《老街拾荒,不记洪荒》
雨下到后半夜,渐渐小了。
花店里的暖灯还亮着。三只玻璃杯见了底,橙黄的果汁在杯底残着一圈甜腻的痕迹。那个化形的少年人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杯子;小孩缩在年纪最大的少年身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却一直没动,他坐在桌边,目光隔着玻璃门,望着门外雨幕里那些沉默的黑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还在。" 他低声说。
"嗯。" 女人托着腮,应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守了快两个时辰了。"
"…… 你不打算管管?"
"管啊。" 女人笑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落日橘的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道弧,"反正也睡不着,正好送你们一程。"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送我们?" 小女孩揉揉眼睛,"你要出门?"
"不然呢?" 女人挑眉,"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能惹事。就这么走出去,信不信走不出这条街,就得被门外那些东西扒了皮?"
化形的少年人嗤了一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才门外那慑人的阵仗,还有满街跪拜的异类历历在目,到底没敢把 "我们自己能行" 说出口。
"等着。" 女人转身往店堂后面走,"我换身衣服。"
"换衣服?" 小孩愣住了。
"出门见人,总得体面些。" 女人的声音从布帘后面飘出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总不能穿着居家裙,去踩人家的脸吧?"
三个人面面相觑。
布帘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不多时,布帘一掀,女人走了出来。
三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她换了一身。
方才那身落日橘的长裙和墨色风衣不见了。此刻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改良短打,收腰,窄袖,下摆刚到大腿,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下面是一条贴身的黑色长裤,裤脚塞进一双同色的高筒靴里,靴跟不高,**落地时却自带沉敛的轻响**。短打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上贴着一片极细的金箔,在暖灯下闪了一下,像落了颗星子。
她的头发也散了。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卷,被她随手用一支赤金色的发簪半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明艳的脸越发动人。她耳上戴了一对坠着小金珠的耳坠,一动,金珠就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叮当声。
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 漂亮,锋利,且随时能出鞘。
"看什么?" 她歪头,笑了,"不好看?"
"…… 好看。" 小孩呆呆地说。
化形的少年人别过脸,耳尖又红了。年纪最大的少年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每次出门都这样?"
"哪样?"
"这样……"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隆重。"
女人噗嗤笑了。她走到门边,随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伞,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底的光深不见底。
"女人嘛," 她说,"出门见人,当然要穿得好看些。"
"—— 尤其是,去见一些不长眼的东西。"
她推开了门。
雨后的夜风裹着潮气涌进来,吹得她的发尾和衣摆同时扬起。她撑着伞,一步步走进雨里,暗红色的身影在昏黄的街灯下,**如一簇在冷水之中静静燃烧的火**。
门外的黑影动了。
那些守了一夜的 "东西",在她踏出门槛的瞬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雨幕里,几十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 红的、绿的、白的,像一街被惊醒的鬼火。当先的铜甲人从暗处走出来,白骨旗幡在雨里发出猎猎的声响,他那双**如同黑洞般的眼**,死死盯着女人。
"终于肯出来了。"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女人没说话。她甚至没看他。
她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到街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像是在确认雨有没有下大。然后,她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上涂着一层极淡的蔻丹。她就那么随意地,朝铜甲人的方向,轻轻一按。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铜甲人身上那套泛着铜锈的重甲,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甲片一片片凹陷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着,一点一点地,往泥泞的地里沉下去。
"咔 —— 咔 ——"
甲片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铜甲人想挣扎,可他的骨指在泥里抠出深深的沟,也止不住下沉的趋势。泥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 —— 最后,只剩下一颗戴着铜盔的脑袋,露在地面之上,他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恐惧。
女人收回手,像是拍掉了袖口的一点灰。
"还有谁?" 她淡淡地问。
雨幕里,那些 "东西" 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黑袈裟的僧侣们开始念经,可经文刚出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下沉,一个接一个,像被钉进地里的木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只剩光秃秃的脑袋露在泥面上。狐耳老人想跑,可他的尾巴刚一甩,整个人就被按进了地里,十二只金铃在泥水里发出最后一阵闷响,便没了声息。红衣嫁衣的少女抱着纸人,纸人脸上的笑还挂着,她的人已经沉到了脖子,那双纸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人的表情 —— 是怕。
十几个没有影子的孩子手拉着手,想散,可他们的脚像生了根,一个接一个地往下陷,陷到最后,只剩下一排小小的、光溜溜的脑袋,在雨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被种错了地方的瓜。
从头到尾,女人没有动过地方。
她就站在街心,撑着伞,暗红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荡着,耳上的金珠叮当作响。她甚至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方才镇压一众邪祟,于她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几只碍眼小虫**。
花店门口,三个人看呆了。
小孩的嘴张成了一个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化形的少年人脸上那点痞气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 他闹过天宫,砸过蟠桃宴,自认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能把 "打架" 这件事,做得这样…… 随意。
随意到,像在摘菜。
年纪最大的少年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终于明白,方才在花店里,这个女人对他们有多客气 —— 她若是想,他们三个,**连那道花店门槛都无法靠近**。
"她……" 化形的少年人干咽了一口唾沫,"她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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