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归乡

二月三日，陈默买了春节前夕的机票。

他在香港住了两年，这是第一次在过年期间离开。不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是因为去年他连深圳都没敢去——怕债主在机场堵他。

今年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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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陈默走出航站楼，呼吸到第一口内地的空气。有点潮湿，带着点汽油和尾气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两年没闻过了。

停机坪上有几个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他找了一圈，没看到父亲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母亲。

"你到没？"

"到了，正在出站口。"

"你爸在停车场等你，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到。"

"好，你们慢慢来。"

陈默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耳机听歌，看到他的行李，问了句："内地来的？"

"嗯。"

"哪里人？"

"东莞。"

"哦，那边啊。"司机点点头，"去虎门？"

"对。"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镇口。陈默下了车，看到父亲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背比两年前弯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不少。

陈默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瘦了。"

"香港风大。"

父子俩并肩往家里走。路上没有人认识他们，陈默心里松了口气。两年前他欠了一屁股债，怕见人。现在他还清了，反而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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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陈默把行李放下，帮母亲洗菜。锅里的油滋滋响，是他在香港最想念的味道——家乡菜。香港的粤菜做得不错，但缺少了一种东西：镬气。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火候和习惯的问题。

"你在香港吃得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自己做饭多。"

"一个人吃那么简单怎么行。"母亲翻了翻锅里的青菜，"你爸说了，你要是不回来，他就亲自去香港找你。"

陈默笑了笑。父亲说话还是那么冲，但意思他知道——担心。

晚饭桌上，父亲开了一瓶白酒。

"喝一杯？"

"行。"

陈默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已经有两年没喝过这种度数了。在香港的时候，应酬少，睡得也晚，酒基本不碰。

"你表叔打电话来说，你欠他的钱已经还清了。"父亲说。

"嗯，去年十月份还的。"

"你怎么做到的？"

陈默想了想，决定简单说一下。"做量化交易，香港那边有团队。"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母亲倒是多说了几句："你早就说你做生意，我还不信。quantitative trading，什么听不懂的名词。"

"就是算法交易，用电脑跑策略。"

"哦，那就是炒股？"

"算是吧，但跟炒股不一样。"

父亲喝了口酒，说："你能还上债，就不容易。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量化，公司那边在筹备上市。"

"上市？"母亲眼睛一亮，"那不就是上市公司了？"

"对，美股或者港股都行。"

父亲又喝了口酒，没说话。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他重蹈覆辙。去年创业失败，欠了一百六十万，全家都受牵连。现在好不容易爬起来了，不能再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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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默跟着父亲去镇上转转。

镇上的变化不大。两年前他走的时候，老街还在拆迁，现在新楼盖起来了，但原来的老店都没了。茶餐厅换成了一家便利店，裁缝铺变成了一家烟酒行。

"你还记得那条街吗？"父亲指着对面，"以前你阿婆在那里卖粥。"

"记得。"陈默小时候每天早上喝阿婆的粥，两块钱一碗，加个蛋还要一块。

"后来病死了。"父亲说，"你阿婆走得早，没看到你现在这样。"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阿婆去世那天，自己还在内地忙着处理债务的烂摊子。葬礼也没赶上，只托人送了花圈。

"你妈有时候还会念叨她。"父亲继续说，"说你小时候最黏她，整天跟在后面喊'阿婆阿婆'。"

"我知道。"

"你也要想想，你长大了，以后谁来照顾你妈？"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在香港这两年，他忙的是还债、续签、做策略、带团队。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小到只有电脑屏幕和交易数据。

"我会在香港安顿下来，"他说，"然后把你们接过去。"

"去香港？"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香港那么贵，住哪里？"

"我房子买好了。"陈默说。

"什么房子？"父亲转过身。

"将军澳，两居室，一百二十平。"

"多少钱？"

"三百八十万港币。"

父母对视了一眼。母亲说："你怎么不早说？"

"想着等安顿好了再说。"

父亲点点头，没表态。陈默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怕儿子又在吹牛。但他也没反驳，只是说："下个月我回去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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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香港的时候，他的生活节奏很快。早上六点起床看盘，晚上十二点复盘，周末也没有休息。现在回到老家，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量化平台。策略还在跑，今天收益为正千分之一点二。他截了个图，发给张志明。

张志明回得很快："你回老家过年？"

"嗯。"

"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吵。亲戚太多。"

"羡慕你，我还在加班。"

陈默笑了笑，关掉手机。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叫。他抬头看天，星星很少，但有几颗特别亮。在香港的时候，根本看不到星星。霓虹灯太亮了，把整片天空都淹没了。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刚来香港的那晚，住在旺角青年旅馆，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天花板想未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负债、还债、熬日子。

现在回头看，那口气终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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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陈默去了趟深圳。

他不是去见债主，是去见一个老朋友——周明。周明是他之前雇来优化策略的程序员，两人后来成了朋友。周明在深圳湾创业，做的是金融科技。

"你回来了？"周明在咖啡厅里等他，"怎么，回来考察内地市场？"

"没那么远，就是来看看你。"

"得了吧，你那张脸写着'我有计划'。"

陈默笑了笑，没否认。

他确实有想法。内地的量化交易还没有香港成熟，监管也更严格。但机会也多——市场规模大，投资者基数大，策略容量也大。如果能把香港的策略带到内地，做跨境套利，利润会更高。

"你有这个想法？"周明听完他的计划，挑了挑眉，"风险也不小。内地监管对量化交易的态度不明确，万一政策收紧，你怎么办？"

"所以要先从小规模测试。"陈默说，"先在内地注册一个公司，跑小资金策略，看效果。如果稳定，再扩大。"

"你要找合伙人吗？"

"可能。"

"我可以帮你。"周明说，"深圳那边有人脉，注册公司和银行开户我熟。"

陈默点点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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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陈默回香港。

母亲塞了一袋特产给他——腊肉、香肠、花生糖。都是家乡的味道，在香港买不到。

"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母亲说。

"知道了。"

父亲把他送到机场门口，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别飘。"

"不会。"

陈默进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头，走向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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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港，陈默开始筹备内地业务。

他先去了公司注册处，了解跨境公司的注册流程。内地的公司类型分几种：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合伙企业。他选了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人民币，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然后在深圳找了家代理机构，提交材料。整个过程很快，一周就拿到了营业执照。

接下来是开户。内地银行对公账户开户要求严格，需要提供法人身份证、营业执照、公司章程、办公地址证明等。陈默让周明帮忙协调，最后在中行深圳分行开了户。

资金调拨也是个问题。香港和内地的外汇管制不同，不能随意转钱。陈默想出了一个办法：通过跨境人民币结算，用贸易往来作为理由，把利润转回内地。具体操作要找会计师事务所帮忙设计架构。

他把这些安排告诉了张志明。

"你动作挺快。"张志明说。

"内地市场大，不能错过。"

"你打算做什么策略？"

"套利。香港和内地汇率差异，还有A股和港股的价差。"

"听起来可行。"张志明点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你有兴趣？"

"当然。"张志明笑了，"一个人赚钱多无聊，两个人一起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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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陈默正式启动了内地业务。

团队一开始只有三个人：周明负责技术开发，王磊负责合规，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小刘。办公室设在深圳湾科技生态园，面朝深圳湾，能看到香港的方向。

陈默每周飞一次深圳，待两天，然后回香港。来回折腾，但他觉得值得。

内地市场的反应比预期快。策略上线第一周，收益为正千分之零点八。第二周一千二百。第三周一千八。

比香港稍低，但风险也更低。内地的流动性不如香港，滑点和冲击成本更大，但波动性也更低，适合稳健策略。

陈默开始研究如何扩大规模。内地资金多，但门槛也高——私募产品需要备案，资管新规对量化交易有限制。他需要找到合规的通道。

王磊给他介绍了一位律师，叫李思源，专做金融合规。

"你的问题在于，"李思源说，"内地监管对'量化交易'的定义还不太清楚。他们把它归到'程序化交易'下面，但程序化交易也需要备案。"

"怎么备案？"

"通过中证协。你先要申请私募管理人资格，然后产品备案，最后才能开展业务。"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陈默算了一下时间。他现在香港的业务已经稳定，内地如果能合规运营，可以叠加一层收益来源。但也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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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陈默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

发件人是林秀英，他的房东。

"后生，你还好吗？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要住院检查。你有没有空回来一趟？"

陈默愣了一下。他和林秀英的关系说不上亲密，但也不差。她平时收租准时，有事也会帮忙。上次他生病，她还送了一碗粥。

"我下周回去看你。"

"不用特意回来，我自己能行。"

"没事，我刚好有几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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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陈默回了深水埗。

林秀英住在深水埗的一间公屋，六十多平，住了三十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满了照片——子女、孙辈、老友。

"坐。"林秀英给他倒了一杯水，"你瘦了。"

"香港压力大。"

"压力大也要吃好。"林秀英叹了口气，"我这次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胃的问题，要做胃镜。"

"严重吗？"

"不知道，要做完才知道。"林秀英的眼神有点慌，"我一个人在这边，子女都在台湾，顾不上我。"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母亲。他们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需要人照顾。

"我帮你联系医生。"他说，"我有个朋友在玛嘉烈医院工作，可以先做检查。"

"谢谢你，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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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那天，陈默陪林秀英去了玛嘉烈医院。

流程比他想象的要快。挂号、分诊、预约胃镜，半天就搞定了。结果要等一周，但医生说从目前看，没有大问题，可能是慢性胃炎。

"谢谢。"林秀英说，"你真是个好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你一个人在香港，也不容易。"林秀英看着他，"你爸你妈还在内地吧？"

"在。"

"有没有考虑接他们来？"

"想过，但香港太大了，他们不习惯。"

"习惯是可以培养的。"林秀英说，"你小时候不也习惯了香港的生活？"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的话——"别飘"。也许林秀英说得对，他应该把家人接来。不是因为他们离不开他，而是因为他需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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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陈默把父母接到了香港。

他在将军澳买的那套房子终于装修好了。一百二十平，两室一厅，南向，能看到海。家具都是新买的，沙发、餐桌、床，一样不少。

父母来的时候，母亲哭了一场。

"这房子太贵了，你花这么多钱。"

"不还债的钱吗？"陈默说，"两年前欠的一百六十万，早还清了。现在我有钱，给你们住好一点，不对吗？"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在房间里走动，看看这，摸摸那。走到阳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外面的海。

"你爷爷当年也说，要让我去香港看看。"他说，"我没去。现在你去了，还把我接来了。"

"以后我们都在香港住。"

"那你呢？"父亲转过身，"你一个人住？"

"我公司在港岛，上班方便。你们住这里，我周末回来。"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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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内地业务进入正式运营阶段。

策略组合扩大到三个：汇率套利、股票价差、期货跨期。每个策略独立运行，风险分散。总管理规模达到五亿人民币，折合六亿五千万港元。

陈默每天要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飞。早上香港开盘，他盯着策略；下午深圳收盘，他review数据。晚上再飞回香港，处理第二天的计划。

这种节奏持续了一个月，他开始觉得累。

有一天晚上，他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窗外已经是深夜。机舱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引擎嗡嗡作响。他突然很想家——不是内地的那个家，而是那个只有两平米的劏房。

那里虽然挤，但至少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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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陈默决定调整安排。

他搬到了将军澳住，周末才去港岛的办公室。这样既能陪父母，又不耽误工作。

母亲很快就适应了香港的生活。她每天去街市买菜，跟街坊聊天，还交了几个朋友。父亲则更喜欢宅在家里，看电视、种花、偶尔去公园散步。

日子慢慢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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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陈默收到了内地监管的反馈。

他们的私募产品备案通过了，可以正式向合格投资者募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开始接受大额资金，扩大管理规模。

陈默马上联系了几个老客户，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其中一位承诺投入五千万人民币，另一位愿意投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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