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后，江清韵对于林致那点愧疚更深了，她恨自己内心高敏感，风吹草动都留痕。

从前不这样，什么时候变的，想不起来了。

林致也内疚，嘴快，心是好心，到底越了界。

*

夜色从东边开始退潮。

比闹钟先响的，是班级群的群消息。

林致用枕头捂着头，在床上翻来覆去，胳膊上青筋都憋出来了。

谁啊，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她起床气上头，忍无可忍，一把抄起手机，准备关机砸进被窝。

弹窗亮起，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不要啊，小雪老师那么好，调去教普通班了？]

小雪老师是五班的语文老师，年纪轻轻，坐镇教研组，前不久拿了全国中学语文优质课展评特等奖。

信息映入眼帘，林致还游离在太空的魂魄，被人一把薅着后领拽了回来，啪叽落回床上。

不可置信。

好老师不留给重点班？学校不要升学率了？老师不要奖金了？五班被踢出重点班了？

扯。淡。吧。

群里消息一波接一波，浪潮似的涌来，林致点开大概扫了一圈，有些消息灵通的同学一夜之间扒出了新老师的情况。

貌似风评不是很好。

林致心说，扯。人又不是人民币，哪能人见人爱，谁还没个差评。

她没再往上看最开始的聊天记录，合上手机起身洗漱。

今早隔壁的油烟机，响得比平时久。

*

推门而出，对门应声而开。

江清韵不再裹成粽子，外套还是不离身，换了件薄的。

和好归和好，短时间内再对视一眼，脚趾在鞋里默默施工，再抠下去能抠出三室一厅。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致习惯性道早打破沉闷，江清韵微微颔首回应。

“我送你去。”

江清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头。

林致锁门，跟上。

小绵羊停在树下，一夜之间落满了小猫的梅花脚印，密密麻麻，盖得比违章停车罚单还勤快。

“这谁家的猫，半夜开派对啊。”林致伸手一摸，指腹一层灰，“踩完还要留签名，有没有公德心。”

一张湿纸巾递到面前。

林致接过，手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车座被擦得锃亮，反光能照出人影。

*

今天的小林子，心情比阳光还灿烂。

后座的人要是没抓稳，能直接给她甩到下一个路口。

小林子就是这么个人，昨天还闷头别扭，今天一点甜头上头，尾巴翘得能当雨伞用，飘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不过，快乐是有保质期的。

林致的好心情，没撑过上午第一节课。

第一节语文课，新的语文老师姓黄，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腹有诗书气自华。

给同学们留下的第一印象：窈窕淑女，教学强悍。

第二印象：这淑女好像不太对劲。

“大家好，我姓黄，你们可以叫我黄老师，本学期由我负责你们班和1班的语文课。”

自我介绍听上去还正常，一个老师带两个班没啥问题，一班理科火箭班，五班文科重点班。

“上课前，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每节课抽点时间放视频当作文素材给你们积累如何。”

“好——”

底下一片欢呼，语文课放视频，等于变相休息，谁不乐意。

林致不感兴趣，她晚上有固定的素材积累时间。

趁这空挡，她翻出数学卷子写大题。

……

写完大题，她合上笔盖，对自己洋洋洒洒工整的卷面颇为满意，视频还在放。

这速度可以啊，才十来分钟就写完大题了。

念头刚落，下课铃响起。

林致：？？？

与此同时，江清韵从地理大题里抬头，和林致同款的一脸懵逼。

人在沉浸做题时，对时间流逝毫无感知。

一节课下来，底下纸条满天飞。

“好，下课。”黄老师收拾东西，慢悠悠补了一句，“文科重点班，该有点自觉，上课干该干的事，别在底下忙自己的。看看一班，放视频的时候主动拿笔记本出来记录素材。”

说着，她朝教室后排角落幽幽打量一眼，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像夸一班，又像抽五班。

那个角落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林致和江清韵对视一眼。

啥意思？点咱呢？

*

第五节还是语文课。

没视频，黄老师布置练习，说待会讲。

两道诗歌鉴赏，写了四十分钟。

等同学们反应过来不对劲，已经下课了。

“好，开学第一天先到这，明天开始讲课，下课。”

隔壁的一号楼，高三的学生争先恐后往外冲。

二号楼里，同样提前开学的班级炸了。

五班没动。

全班坐着，一脸问号。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后，不知谁喊了句“放学了”，紧接着桌椅摩擦地板声四起，人全涌了出去。

林致准备随着人群往外冲，手腕被人一把薅住。

“在教室吃吧，给你带了饭。”

江清韵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盒放在桌上，动作利落，态度端正。

赔罪的诚意全在饭盒里了。

林致看了眼走廊，人走光了。她回头坐下打开饭盒。

糖醋排骨，虾仁蒸蛋，水煮小白菜。

“昨晚剩的，不介意就吃吧。”

“昨晚剩的？”林致眉梢上挑，“干嘛。你家摆酒席啊。”

“不吃我收回了。”

“别啊。”林致护食似的挪到一边，“我不客气了啊。”

她打开饭盒，边扒拉饭边问：“新来的黄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不熟，不知道。”

“我看她不顺眼。”林致毫不客气，“传说中的水课给我们碰到了，还踩一捧一，文科班怎么她了？”

江清韵扒拉饭的手停了一会：“开学第一天，估计是给我们适应期。”

重点班，哪怕换了老师，师资不会差到哪去吧。

应该不会。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以前的情况是极少数，不可能巧合的再来一次。

林致义愤填膺：“还有，她啥意思，第一节下课点咱俩呢？”

“没点咱俩名，当不知道。”

“你就是脾气太好。”林致咬着筷子，“我靠，换我我就怼回去了。”

“怎么不怼？”

林致噎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给她留个面子。”

头顶吊扇悠悠转着，不知从哪卷来一张纸条，飘悠悠落在地板。

林致捡起看了一眼：“诶，你看，也有人嫌黄老师的课水。”

“再上两天课看看，黄老师的风评摆在那儿，估计多少受了些影响。”

江清韵不愿意信风言风语，或者说，她不敢信。

久处风暴里的人，早把流言听成雨声。

人事看多了，眼里只剩隔岸的冷火。

她不愿相信，三尺讲台之上，尚存误人子弟者。

*

　然而，事实终究给了江清韵一记回音。

她错了。

林致气得乳腺疼。

忍一时是风平浪静，退一步是乳腺增生。

动不动就是录制比赛课，大家的热情和精力快被消耗殆尽。

林致快被逼出表演型人格了，摄像机一开，黄老师必点她回答问题。

不录制比赛课的时候呢？

单节课水课，连堂课放羊。

水课就算了，还有更过分的。

班里有同学被她无端针对，首当其冲就是林致和江清韵。

*

她的作文被当作反面例子展示在电子白板上。

“不知道是哪位大侠的卷子，字和文笔挺有江湖气概，但是涂改比较多，同学，你是想让老师欣赏你的侠义风骨吗？”

林致瞪大眼睛，除了脏话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五十分的作文不算低，至于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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