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泰宁街的时候，孟汐收到小姑的微信，叫她去街口接一个人。

孟汐骑着小电驴，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小姑大概在店里忙，抽不开身，语焉不详只说了句把五楼老太太家的钥匙还给对方，孟汐还以为就是那老太太——对方是槐城人，但常居江城，貌似是个很有些厉害的知识分子老太太，退休返聘在江大教书。

槐城是个很小的地级市，四线小城，一切都不紧不徐，不温不火，唯一的便利大概就是紧挨省会江城，城际列车一躺半小时，城里的年轻人每逢周末都爱跑江城去玩。

老太太今年清明节回了一趟槐城，烧纸祭祖后，一并住了几天，就和孟汐家同一栋楼。老破小的房子常年失修，哪儿哪儿都是毛病，管道漏水，滴渗进下楼住户的卫浴间天花板，“滴答”响个不停。四楼凶神恶煞的壮汉租户跑上来“哐哐哐”拍门讨说法，把老太太吓得够呛。

幸得多管闲事的孟蔷女士，孟汐她小姑出面周旋，戳破那壮汉讹钱的嘴脸，也阻止了纯良老太太息事宁人准备赔钱做冤大头的念头。

五楼老太太状似是孟蔷的旧相识，大概很信任热心肠又人来熟的小姑，竟直接把家钥匙交予了她，请求她帮忙修缮管道，说自己明天临时有事就要走了。

彼时孟汐正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旅游，没见着这位老太太。

六月中旬，槐城入了梅，空气潮热，总是走两步就要落雨的架势。上午太阳正盛，日光灼炙大地，晒得路面发烫，此刻的天际却忽地沉了下来，乌云凝垂，闷雷隐隐。

绿灯放行，孟汐一旋车柄，加速驶过。

孟汐骑着小电驴刚开回泰宁街，找停车处的间隙，小姑的微信又进来：哦，忘了说，是老太太家的外孙来拿钥匙。他开车回来的。

下面附一张截图，是老太太和她的聊天记录，报上了车辆颜色型号和车牌号。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老车，大概也是老人家常年开的，其实不大好找，江A打头的车牌号在槐城倒很容易分辨。

街口两旁停了不少车，孟汐正打算照着车牌号挨个挨个去找，靠近枝叶最繁茂的那颗香樟树的路旁，一辆车无声无息地打着双闪。

孟汐快步走上前，先瞥一眼车牌号，确认就是这辆，方才走向主驾座，敲了敲车窗。

“你好，请问你是……”

闷雷鸣动，风雨欲来，香樟树被陡起的大风吹得飒飒作响。

车窗缓缓摇下，如一帧自上而下的慢镜头，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渔夫帽下蓬松漆浓的额发，和深挺眉骨，下一刻，孟汐就猝不及防撞入对方如漩涡般的墨色瞳孔里，她一下呼吸屏滞，整个人呆住。

＊

慕梅老师千叮咛万嘱咐，接到人后把人载回去，要讲礼貌。

她勒令他等一个人，碰头拿钥匙，并奇奇怪怪地强调一句，对方是靠得上的人，不会胡乱散播消息，你见了就知道了。

还把他当需要学规矩的小孩儿，慕青泽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句是，挂断电话，将车停在路边。

慕青泽也不知道老太太槐城的房子在哪儿，他从小江城长大，后一直辗转各剧组拍戏，对于槐城的记忆依稀还是很小的时候，一个在街头手摇的老式爆米花炉，冲天的白汽，和走在路上冷不丁听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为什么对这一幕记忆犹新？因为老太太说，那爆裂蛮横的一声，引起了他对外界少得可怜的好奇心，竟让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来槐城是心血来潮，自己住处被狗仔蹲守，他去外婆外公家暂住，狗仔又找了过来，老太太老爷子不胜其烦，他不想让狗仔再打扰到二老的正常生活，于是在昨天半夜，开老太太的车在江城遛了一大圈，甩开跟车的狗仔，驶入高速，一路来了槐城。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开到槐城天还未亮。

车是老车，二老不愿意换，只容许慕青泽给加装了一个导航智能屏。

导航上到槐城外婆老家的定位，只有一家奇怪的“小孟家烧麦店”。位于泰宁街，他趁着夜色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转悠了几圈，直到天光大亮，起得早的老太太着急忙慌地打电话来，问他在哪里。

慕青泽如实相告，并随口笑说：“这里清净，是个好地方，我打算住上十天半个月。”

老太太叹气道：“钥匙没拿？你住哪里。”

于是事情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他等人碰头拿家钥匙。老太太心大，电话挂得匆忙，他甚至不知道来人高矮胖瘦，是男是女，只告诉了他对方的小名。

不过慕青泽也没大所谓。

懒得再打电话去细问，熄屏手机，抬眼间，瞥见右街门面的人行道上，一辆黄白相间的电瓶车驶停，从车上下来一个女生。

个子高挑，骨肉亭匀，穿垂坠感的米白色阔腿裤，姜黄色针织吊带背心外罩苎麻衫，脚下趿着一双黑色人字拖。脑后随意一个发抓，松松挽住头发。

是天生的衣架子，但并没有过于瘦，整个人随性松弛得像那种“出门买个菜的随意穿搭也出片”的出挑模特——她应该也没想出片，看起来也的确是去买菜的。

她从车柄处取下山下有松的种壳包挎肩上，又拎起一大袋装菜的塑料袋，就拔掉车钥匙走出人行道。

接地气又很有时尚感，与此处的破旧街景格格不入，好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洽然统一。

意识到自己对一个路人产生无聊的好奇心的同时，看到对方朝自己的车逐渐走近。

“你好，请问你是……”

清透女声拉回慕青泽漫无边际的思绪，车窗摇下，他抬眼看向来人。

对方却一副惊愕得快灵魂出窍的神情，不消片刻，她又不知所措地挪开了目光。

慕青泽几分不解，倒也很快习以为常。

大概是猜到自己是谁了。

他微微一笑，出声反问：“西瓜？”

孟汐愣了一瞬，怀疑自己的声带几欲丧失，“……嗯，是我。”

慕青泽稍稍颔首，“上车。”

孟汐已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脑袋宕机，她手脚僵硬地拉开后座，钻入了车内。

上车后，她无意识地拨弄包带，拿余光悄悄打量慕青泽。

他鼻梁上架着黑色半框眼镜，戴着一顶黑色渔夫帽和黑色防晒口罩，全副武装，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慕青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圣托利亚岛上度假吗？

原来五楼老太太就是慕梅老师吗？

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的人生居然会有如此戏剧的时刻，在工作尚且算重合的娱乐圈里，他们几无交集，毫无缘分，退圈这半年来她一头扎进这个温吞小城里，却毫无征兆地遇到慕青泽，还坐上了他的车。

孟汐整个人轻飘飘地，没有实感。

她满腹疑惑，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请问你是来拿钥匙的吗？钥匙在家里，不在手上。”

没有看对方，依旧感觉到车内的气氛凝沉。他大概兴致不高，只淡淡“嗯”了声。

好蠢的问题，她都坐上他的车了。

孟汐暗暗懊恼。

出发前，慕青泽出声问她：“地址可以报一下吗？”

“哦，好，”孟汐愣了愣，拿出手机，直接备忘录上打出一行详细的地址，倾身递给他，“这里，红霞小区。”

慕青泽偏头，接过她的手机，男人小拇指的指骨些微划过手心，孟汐呼吸一轻，心跳几似漏掉一拍。

慕青泽稍顿：“抱歉。”

“没事儿。”孟汐喉头发紧。

她悄无声息地轻攒手心，像攒紧了自己的心脏。

从未想过如此近距离接触他的一天，无法自如去面对他，他的存在感侵吞她的五感，孟汐感觉自己怎么都不对劲，很有些无所适从。

慕青泽显然察觉出了她的紧绷，比照着输入地址后，向后递还手机，他侧目，用状似闲聊的语气，不咸不淡地笑问她：“外婆只给我说了你的小名，你叫什么？”

孟汐怔了少顷，暗暗自嘲，对，他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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