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由》
夜晚,千岁山顶。
相绒将信盖了下去,看着远方重峦叠嶂。这信,她拿起了十余次,又放下了十余次。
润生说,他本来是不想告诉她那么多的,怕她伤心。又怕她怪自己,索性还是说明白。
当年,他是为死而去的千岁山。从同门遇难那日起,他就没想过要独活。
他说他是该死之人,本来就是要去殉葬的,可是因为她,润生小道长又苟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庆幸。
他说他每夜都梦见已故的师兄们。
他一个人活得太累了。
于被卜者生辰当日为其占卜最为准确,可若为因果太重者占卜,会因泄露天机而遭受严重创伤。润生说,是他自己想这么做的,乃一己之私。
昨夜润生为相绒卜算,算了三次。第三次,他才终于为她窥见了一丝生机。他知道,相绒这些年一直在麻痹自己,每日搏命般习练玄术道术,辗转于救命和杀戮之间,要为岁聿推演,要在人前扮演。她担心自己真的无力转圜结局,找不到答案找不到生机,于是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刀尖对准别人,也对准自己。
他不想让相绒失望。其实他在很早以前就想做这件事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但他退缩了许多次,他害怕自己的私愿,他的死亡会成为勒在她脖间的麻绳。
所以他说:他的愿望实现了,那这就当做阿姐送他的生辰礼了吧。
其实,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活几天的,至少能过完生辰。占卜创伤虽使他五脏衰竭,但还能撑几天。可是今早他预感到有死劫将要发生,或许与他有关,于是提前写好了信。
“阿姐,我本就是该死之人。是我自己早就想走了,拿这个当了理由,还不尽阿姐的恩情。你千万不要怪自己。”
“你走吧。不要哭哦。”
……
相绒没有哭。她魂不守舍,独自一人,昏沉沉道:“你怎么会是该死之人呢。”
“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木木地坐在山顶。雪没有停,落在她身上,她也没知觉。
相绒:“谁让你乱起卦。魂都散了,不入轮回……怎么回家啊。”
空气中忽地携来一丝暖风。
谢嗔从后面走来,坐到她身旁,小心道:“对不起……”
相绒缓缓摇头,道:“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润生结了道阵,本不会丧命的,”她低下头,喉间钻上一阵麻意,缓了会儿后,继续开口道:“是因占卜遭受反噬,五脏六腑严重衰竭,今日才没撑过去。”
玄族是罪该万死,可活着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谢嗔望向她,眼里柔和,道:“相绒,小润生也说了,你帮他完成了一个心愿。这愿望或许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呢?”
说起来,相绒的确觉得有一事蹊跷。道门之人不会轻易堕魔,润生的师姐是因何堕魔,竟残忍至灭了整个观的同门弟子。
相绒恹恹道:“我对他都不算好。”
谢嗔脑子转了转,轻笑道:“诶相绒,我跟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相绒没回答。
谢嗔:“我家乡呢,有个很厉害的族长。她喜欢丢冰骰子,丢到谁,从此以后,谁就必须用性命去护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没被丢中的,就侥幸逃过。”
相绒:“骰子选人,倒是将就。”
“逃过?听你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以命换命呢。”
谢嗔蔫儿道:“应该……不至于吧。我有个朋友,很遗憾被丢中了,可那位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早已失踪,偏偏她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我朋友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相绒冷笑了下,道:“所以,你背井离乡来,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你家乡规矩严,允你出来?”
谢嗔见被戳穿,一脸讪笑道:“我……我?哈哈……我当然是偷跑出来的,还是惯犯呢。”
“有些事情像鬼一样就缠上我了。我不去做,就没人去做了。”他装得洒脱,道:“相绒,你不觉得我的故事很有趣?”
相绒歪过头来看他,道:“挺糟糕的。”
“我看你面相奇诡,不像一般人。”
谢嗔:“你还会看面相?那我像什么人?”
这是她第二次近距离看他。在追灵塔中时,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现在一看……
那是一双很极为干净的眼眸,未沾染过半分尘埃,深邃却极纯。因此也实在令人讨厌,那双眼睛越深,就窥她越久,越纯,就越忘了该走,还总喜欢借着面上那几丝澄澈做遮掩。
谢嗔原在看远处,突然将头转过来,不慎撞上了她的眼睛,相绒赶紧撇过头去。
还很放肆,也很无礼。
相绒回道:“身不由己之人。我最讨厌的一种人。”
谢嗔低下了头。
“相绒,你今后怎么打算?”
相绒:“人走了,易身术解了,我也该离山了。”
谢嗔声音略带恳求,道:“我也想会会那幕后人。我们接下来还能一起走吗?”
相绒:“谢仙长。我只能考虑我自己,无法周全他人。”
“和我靠得近的都走得面目全非。你看到了,润生也走了。”
谢嗔:“所以呢?”
他怎么油盐不进。
相绒:“仙长不是还要找人吗?”
“我有我的小路要走,你有你的大道要去。我不想和你走在一起。况且,我在别人眼里大概也算个祸根,以后我为达目的,会更张狂妄行。会给你的大道添不少堵。”
“所以今夜一别,我们各不相干吧。”
谢嗔:“这算什么理由?而且我更喜欢走小路。你的目的……我可以帮你。”
相绒:“可我累了。也烦了。”
谢嗔起身,想辩解什么,又都收了回去。他道:“好……那今后,我就不叨扰你了。”
他走了。
直到她听他的步子走远后,心头那无休止的思绪才再次翻涌。
她这样的人,总是只顾得上自己顾不得别人。她待润生太冷漠,没能给他什么,反倒是他一直教会她许多。
教她道术护身,予生之凭仗。教她萍水亲缘,绝处逢生,予交心和互持。他从未倦乏于她对岁聿或是自己求生的痴执,只远远地伸一只手,扶持她去找到破执的机会和底气。
她今日才懂。
润生,滋润的,是那片于弥山之中盎然的绿绒蒿的生机。
从前她顿拙,总怨雨太多。直到山上再也不会下雨了。
……
谢嗔就掩在相绒背后一块不远不近的树木后。她今日的状态可没法像上次一样将他“人赃并获”。
谢嗔一手捏诀,蓝色的微光绕在指尖,他唤道:“凡群纾,凡——群——纾——”
他面前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凡群纾焦急问:“唤我来,出什么急事了?”
谢嗔放轻声音,道:“人族死亡皆可入轮回再生。可若是受到天道严重反噬,导致无法入轮回的人,可有法子轮回再生?”
凡群纾:“什么?有人被天道诅咒不入轮回?!你等等——我就在云霞阁,现在就查。”
“哦哦哦找到了!有个法子,但……”
谢嗔:“你快说。”
凡群纾:“你先将那人消散的魂魄召回来,然后……”
谢嗔:“快点。”
凡群纾:“然后剥离一片你的神魂,渡他入轮回。神明有十片神魂,虽说少一两片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我提醒你啊,你现在神力被封,仅此一次,不可再滥用神魂!”
谢嗔:“知道啦,谢谢。”
凡群纾一脸忧色,苦口婆心道:“你啊你,在下面给我悠着点啊,别乱糟糟地回来。”
谢嗔点点头。虚影消失后,他拿出了一根桃木剑。这桃木剑是他在润生房里找来的,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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