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何有期》
日上正午,冯敬送走了谢渊,在院里站了很久。午后的日头照不暖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
老仆端了水出来让他洗手用饭。他没洗,只说"不用了",进了书房。
冯敬把书案上的东西收起来:一方端砚、两支笔、一叠裁好的纸、一枚压纸的铜镇。收完,又把没合上的账摊开,再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用手指在最后一行的数目上按了一下。
冯敬将磨开,研了小半刻直到浓到发亮。他蘸了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三行字,写罢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才放下。
纸上写的是:
"别院典簿冯敬,守库多年,盗卖军需,私售出关,皆敬一人所为,与旁人无涉。库中账目俱在,可核。罪吏冯敬绝笔。"
他把这张纸压在铜镇底下,压得很正,四个角都压住。
然后冯敬换了一身只在过年才穿的靛青直裰,又对着水盆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挽得很齐。
出门时老仆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院里看看账,让老仆先睡,不必等门。
夜色已深,别院值房还亮着灯。
最里头一格柜子上了锁。他蹲下去从腰里摸出钥匙,开锁把里头东西抱出来——麻绳扎着的一捆纸头,是崔崇这些年所有批文的底单,一张没少。他全放进一只旧木匣,又铺开一张素笺,写了几行字。写完放进木匣,他盖好抱到外间,交给还没睡的老仆。
“过了寅时,派个生面孔送去王府后门。"他说,"给了就走,不必等回话,也不许说是我送的。"
老仆捧着匣子没动:"老爷……"
"从后头角门出去,走河堤,别走大街。"冯敬说,"天亮前回来。"
老仆看他一眼,把匣子抱紧,弯腰出去了。
冯敬站在廊下,看着背影出了角门。
这一注,只能押在今日来的谢渊身上。
值房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冯敬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然后从腰上解下自己的青布腰带。
* * *
第二日辰时,迟延急匆匆从府外回来,身上还带着凉气。
"王爷,冯敬死了。"
谢渊方醒,摸索着把薄纱系在眼前。
"怎么死的。"
"吊死的。别院差役早起开院门,见门虚掩着,值房灯还亮着。进去一看,人在梁上。"
迟延停了停:"桌上账目理得整整齐齐,账上压着铜镇,铜镇底下压着一张纸。"
"念。"谢渊起身下床,把搭在床尾的一件暗纹绫披风披上。
迟延把纸展开。三行字,笔画很稳——
"别院典簿冯敬,守库多年,盗卖军需,私售出关,皆敬一人所为,与旁人无涉。库中账目俱在,可核。罪吏冯敬绝笔。"
屋里静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谢渊慢慢道,"死无对证。"
他理了理衣袂,又问:"温十呢?"
"昨夜四更,冯敬遣人送来一只匣子,门房收了,如今温十正在看。"
谢渊淡淡道:"给本王施针时,倒没见她如此勤快。"
迟延上前扶住他:"王爷,走,一起去看看。"
沈棠正查冯敬送来的旧木匣。她一张一张翻着底单,最上面几张盖的是内廷采办的公印,印色发暗,字迹方正;往下翻过七八张,忽然换了一方朱砂小印,刻着"崔"字,挤在角落里。再往后每一张,都是这一方印。
"查出了什么?"清冷的男声从耳边响起。沈棠抬头,见谢渊被迟延扶着跨过门槛,便起身扶他坐下。
"是冯敬留下的底单。"她一张一张摆上书桌,随后拿起一张念:
"盐三千引,铁一万二千斤,粮八百石。"她说,"底下朱笔批了折银的数目,十万两出头。"
"皆是崔崇的私印?"
"是。这方印在他名下,一直批到今年三月。"
她把纸放下。
"只是银子最后进了谁的手,底单上没有。货从福来行的仓出去,出关就断了。"
"北境军的军需与粮饷,朝廷皆有定数。"谢渊沉声道,"本王这三年不管事,倒让这帮人钻了空子。"
沈棠接着翻最后几张单子,忽然她的呼吸断了。
单子上写着"解北境军前盐如干",地名她认得——南诏北境,一个叫白水驿的小地方,她父亲当年驻守的边镇就在它东边二十里。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父亲书房里摊着一摞军报,最底下压着一份说的内容是入冬之后,白水驿一带的货物进进出出,比往常多了几倍,里头还有来路说不清的军需。父亲把军报翻来覆去地看,说了一句——这条线查下去,会掀出天大的事。
之后没几个月,边关就起了乱,白水驿一带的百姓死伤了不少。宫里传出来的话是左庆犯境。可父亲却摇头,不是如此简单。
再后来,父亲就死在了边关。
沈棠的手指按在小字上,指腹一点点凉下去。
谢渊察觉出她的异常:“嗯?”
沈棠只觉得指尖下的小字在跳,她忙把单子往底下一压,压得掌心都出了汗,方才抬起头,打开匣子中最下层的一张折好的纸,声音稳得听不出起伏:
“底单尽在于此。王爷素以仁义立身,敬死不足惜,家眷唯托于王爷。”
仁义,又是仁义二字。冯敬信他的,正是他最恨、也最甩不掉的东西。
"收进匣里。"他说,"今日看见的,就我们三个。"
沈棠把纸折回去,将成摞的底单放回木匣底下,盖好。
"如今冯敬已死,死无对证,这案子查到这里,便是断了。"
活着的冯敬,一库账动不得;死了的冯敬,一库账就成了无主之物。他上门跟冯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他心里清楚,冯敬算到最后,只会算出死这一条。
"本王料到他会死。"谢渊没有动,他停了停。"本王没料到的是,他死得这样干净。"
五月的风带着一屋旧纸和陈墨的气味。沈棠站在其中:"如今,王爷打算如何?"
"本王眼睛看不见。"谢渊轻笑一声,"朝中大事,早递不到本王耳中了。"
他停了一下,"三年前,军饷军资都从本王管辖的兵部走。如今——"谢渊没往下说。
"太子这三年,一天比一天得父皇信重。"他接着说,"这话本王不该跟你说。可若不说,你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他抬起脸,白纱朝着沈棠的方向。
"温十,此事查到这儿你不可再行过问了。无论后续如何,万宝来的罪是落定了。明日让李志进府,万宝来按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谢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如此,本王答应你的事,也算办到了。"
沈棠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渊的眼睛。
毒药是她亲手下的,三年为期,毒自己就散了,用不着谁去治。
如今三年整。他一丝复明的动静都没有。自苦虽伤身,可自苦不会让毒散不掉。
她抬头看了谢渊一眼。他还在揉太阳穴。沈棠的手在袖里收紧了,回身去取药箱。
药箱里是她从温家带出来的一方脉枕,青布面里填陈年荞麦壳,闻着有股沉香。她把脉枕搁在案上,摊开一方素帕。
"王爷,上回诊得急,今日让我再诊一次。"她说,"这回……诊眼睛。"
谢渊把手腕搁上去。
沈棠三指按下去,一寸寸探过去,最后把手指挪回寸口,停住不动。
上回事急从权,她只想着他肝气郁结。这回她一寸一寸往筋底下摸,摸了很久。
她把手收回来,心下已然生凉。
"王爷,您这脉象很奇怪。"沈棠慢慢说,"王爷说从前中过毒,可如今脉里,已经摸不出中毒的迹象了。"
谢渊肩头颤了颤,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沈棠接着说,"眼睛靠血养,血一天到不了,它就一天不亮。王爷眼睛底下一处脉络堵死了,瘀在一处,这才是王爷一直没复明的原因。"
"王爷的眼睛,"她说,"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为何本王依旧看不见?"
"我方才也在想。"沈棠说,"王爷这三年过得静,即便自苦伤身,血也不该瘀成这样。"
她把手指从谢渊脉上挪开半寸,又按回去。"但王爷身体里,多了一样新东西。不是毒而是一味药。"
接着沉声道,"太医院治头疾的方子,民女见过,方子是干净的。王爷可还吃过别的药?可能交予民女瞧瞧。"
谢渊点一点头。迟延立刻把药箱最下一格抽开,里头码着七八只小瓷瓶。他倒出两粒丸药递给沈棠。
沈棠用指甲刮下一点,捻在指腹,凑到鼻尖。
屋里很静,能听见她鼻息,一长一短。
谢渊坐着等。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慢到后来几乎是屏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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