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许都。城门打开后，大部队进了城。

曹仁在最前面。接着是夏侯惇、曹操主帐、夏侯渊、曹洪、刘备军。

满城欢迎，人们欢呼。

军士们抱拳回敬。

夏侯昭跟在夏侯霸后面，再前面是夏侯渊。王武牵着缰绳。

和她平排的是刘二，后面是崔六、高一、李寺四人。

夏侯渊知道这五人和她走得近，故意让他们过来。

其他高阶将领以为他们只是夏侯昭的贴身护卫，也没太放在心上。

夏侯昭刚进城，很多双眼睛开始打量她。

“这么小的女将军，生得真俊。”

“应该是夏侯家哪个公子的媳妇吧？”

“应该是的。好飒哦。”

“她要是男的，我肯定嫁她！”

心湖里，夏侯昭说：“姐姐，好多人。阿昭怕。”

“不怕。姐姐在。”

“姐姐，那座楼里是什么？那里的姐姐穿得很漂亮。”

刘二他们都在看。

“你还小，不许看，会长针眼。”

“阿昭……不小……”

小人影搓着食指。

“姐姐，崔六没看。”

“嗯。他在看你。”

“哦……”

“刘二，刚才打他了。”林昭继续说。

“为什么？”

“因为崔六盯着你的时间太长了。”

“姐姐，你现在定神的时间变长了。”

“嗯。我发现只要每次刻意多定几秒钟，下次感觉到难受的时间，就会延后一些。”

“姐姐，你现在一次多久了？”

林昭一个鲤鱼打挺，在日心湖里翻身起来。

“我也不清楚。日心湖时间要慢一点，对外界来说，三分钟？”

夏侯昭在计算着。

“就是五分之一刻钟。”林昭解释道。

“姐姐好厉害！”

“阿昭，你这是在夸你自己。”林昭撇着嘴，想起这个小妮子心湖一个时辰，外界一刻钟多来着。

“阿昭，我在想件事情。”

“姐姐，什么事。”

“这样，你先回月心湖。”

“好的，姐姐。”

夏侯昭拉着缰绳的手放了下来，眼神开始涣散。

“三妹，怎么了？”夏侯霸不解。

“你在月心湖可以造景对吧，能不能造人？”林昭问道。

“应该，可以。”

“你能造出个假想的自己，在月心湖吗？”

“可以。”

夏侯昭手一扬，一滴冷汗划下。

月心湖里，出现一个夏侯昭——假夏侯昭。

她呆呆的，和前十年间大多数时候的她一样。

“阿昭真棒。接下来，这一步更难。待会，我们一起翻转。但在刚翻的时候，你需要有一个意念，从月心湖出去到外界。”

“好，姐姐。”

两位少女，一起默念。翻转。

这一刻，两位少女一齐喊了一声。

“太好了！”

那个假夏侯昭，被翻进了日心湖。而林昭，被翻进了月心湖。然后，夏侯昭在外面。

两位少女喊完以后，都安静了。

她们看着彼此，同时意识到。

如果可以更进一步，她们可以触摸到彼此的手。

两位少女都激动了。

“姐姐！”

“阿昭！”

夏侯昭双拳握紧，用尽力气把意识往月心湖里挤。

她的姐姐，就站在那里。

但她，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姐姐，我回不去心湖。”

夏侯昭脸被胀得绯红。

“这位女将军，许是紧张了，真可爱。”旁边的议论道。“那颗美人痣，真好看。”

夏侯昭立刻脸红了起来。

林昭没有回答，托着腮，摸着并不存在的泪痣，思考着。

夏侯霸看着自己的妹妹，先是好像被谁抽干了体力，接着眨了下眼睛，立刻精神抖擞地喊了句“太好了”，然后又红着脸，举个拳头晃来晃去，像在憋着什么。

“三妹，你怎么了？”夏侯霸又一次问道。

夏侯昭低着头，红着脸，不敢回答。

夏侯渊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你三妹，应当是第一次到许昌，激动了。”

他早就察觉了。他这个女儿，病好后，心里好像住了两个人。

一个看人，不躲。一个看人，躲。

一个说话，抬头，很亮。一个说话，低头，很软。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因为两个骨子里，都带着坚强。

他听说人失心恢复后，会丢了魂。丢了魂的人，就是两个。

他摇了摇头。孩子，可怜了。

但又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站得直、走得稳、跑得快、跳得高、带兵剿匪、下棋杀人，算是活出了自己。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能控制日心湖那个假阿昭吗？”林昭在月心湖问道。

“可以短时间控制一下。两息。”

“好的，我们试着翻转。”

“嗯，翻转。”

林昭一个踉跄，红黄蓝一声嘶鸣。林昭摇了两下，稳定了身子。

她到了外界。

“阿昭，你在哪里。”

“姐姐，阿昭在日心湖。假阿昭在月心湖。”

接着，林昭握紧缰绳，憋红了脸。

她用意识往心湖里怼。但没效果。

“回不去。”

“阿昭，再翻转。”

这次，假阿昭去了日心湖，林昭回了月心湖，夏侯昭到了外界。

再试。

她们又试了几次。结论是：

心湖可以错把假阿昭视为一个人。但日心湖、月心湖、外界三个平面，每个平面只能有一人。

在外面的人看来，就是年少有为的女将夏侯称，时而无精打采，时而踉跄一下变得亢奋清明，时而又不好意思地低头数红黄蓝的鬃毛，眼睛还不停地眨。

“姐姐，阿昭害羞。我们回去再试好吗？”

“嗯。”

“姐姐，好想牵起阿昭的小手，捏捏阿昭的脸蛋。”林昭双手握拳。

“嗯。阿昭也想，面对面……感受……姐姐。”人影红着脸，搓着食指。

“不过，现在也比原来好些了。我呆在月心湖，更清晰的看你看到的东西。那么，你以后也一样。”林昭笑了一下。

“嗯。姐姐，好厉害！”人影重重的点了下头。

“那是当然，姐姐穿越之前，可是实打实的社畜！”林昭好似说的很骄傲。

“社畜？”

“嗯。就是会利用规则、发现规则漏洞的人。”

“那社畜，好厉害啊！”

“嗯……可能……没那么厉害吧？牛马……牛马而已！”林昭感觉自己好像教坏了小孩。

崔六凑到刘二旁边，看着夏侯昭，小声说：“二哥，称哥是不是昨天吃……”

刘二瞪了他一眼。

崔六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部队停住了。

皇宫城门口到了。

宫门高十丈，朱漆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匾，上书“许都”两个大字。匾下站着两排甲士，戈戟如林。宫墙绵延数里，望不到尽头。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汉”字。

心湖里，林昭说：“阿昭。”

“嗯。”

“你在看什么？”

“那个字。”

林昭透过她的眼睛，看着旗帜上的“汉”字。

“怎么了？”

夏侯昭沉默了一息。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字，好重。”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也很美。”

大部队下了马。

刘二、崔六、高一、李寺站在夏侯昭身后。他们看着那座宫门。

李寺的眼神是茫然的。崔六在数宫门上的铜钉。

夏侯昭看着那座宫门。

心湖里，林昭说：“阿昭。”

“嗯。”

“这是汉宫。”林昭说。她去过故宫，去过大明宫。但那都是“空”的。

“嗯。”

“怕吗？”

夏侯昭沉默了一息。

“姐姐在，不怕。”

金銮殿。

殿内，数十根盘龙柱拔地而起，柱身刷了金漆，龙纹从柱底一直盘到柱顶，龙首昂向殿顶。

殿顶是藻井结构，层层叠叠向内收缩。地面铺着青玉砖。砖面被磨得发亮，映着人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每人站在一块砖上，正衣冠，屏呼吸。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汉献帝刘协。他穿着一身玄色冕服，十二旒冕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瘦得像枯枝，在袖口里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殿门的方向，眼睛盯着地面。

林昭在心湖里说：“这就是汉献帝。”

夏侯昭没有说话。

“一个被人抢来抢去的皇帝。董卓立了他。曹操接了他。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决定，就是没在董卓面前哭。”

林昭想起穿越前刷到的短视频。那些短视频里，汉献帝是“最惨的皇帝”。

曹操带着众人，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汉献帝抬起头。他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

“诸位爱卿，平身。”

没有人动。

曹操站在最前面。他没有动，其他人也没动。

汉献帝又说了一遍。“平身。”

曹操还是没有动。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的声音。

汉献帝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太监弯着腰跑下去，指挥两个小黄门搬来一把椅子。

椅子是檀木的，铺了锦垫，放在龙椅旁边。

曹操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

“孤是臣，尔乃君。”

汉献帝的脸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太监又把椅子搬下去，搬到了大殿首位。

一把椅子，放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

曹操又看了一眼。

“今破吕布，非孤一人之功。”

汉献帝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抬起来，挥了一下。

太监又搬来几把椅子。

曹操转过身。

他抓住夏侯惇的手，抓住曹仁的手，然后对夏侯渊点了点头。

四个人坐了上去。

夏侯惇坐在椅子上，独眼盯着地面。

曹仁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夏侯渊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

许褚、郭嘉，还有两个谋臣，站在椅子旁边。

郭嘉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脸色有点白，但笑意还在。

林昭在心湖里说：“曹操坐下了。皇帝站着。”

“这就是汉献帝的日子。他每天都要演一场戏。戏名叫‘我是皇帝’。”林昭叹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郭嘉，长得是真好看。”

夏侯昭：“姐姐……”

“可惜快死了。”林昭撇了撇嘴。

心湖里沉默了一息。

殿上，郭嘉忽然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衣领拢了拢，好像有点冷。

殿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曹贼！你欺君太甚！”

声音从文官列中传出来。

一个中年官员站了出来，面皮涨红，胡须在抖。

他指着曹操，手指在发颤。

曹操侧过头。他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汉献帝立刻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响。

“大胆！胆敢对曹公不敬！来人！把边松拖出去，打二十杖！”

殿门口的甲士冲进来。边松被按在地上。

他还在喊：“陛下！您是天子！您……”

他的嘴被捂住了。

汉献帝转头看向曹操。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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