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昭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她没有落在左下角小目。

她的手腕偏了半寸，白子落在了偏向边线的地方。

曹操抬眼看了她一眼。他拈起黑子，落在天元。

心湖里，林昭说：“阿昭，他这是……问鼎中原？”

“嗯，他执黑棋，却假装故意让出先手一子。”

夏侯昭拈起白子，继续落在边路。

她的棋路，好似日心湖里的阳光，从边际线上，照往心湖中央。

曹操落子很快。

夏侯昭落子很慢。

每一次落子，心湖的水面就会泛起一圈涟漪。

林昭看着棋盘，她看见了夏侯昭的棋境。

那不是棋盘，那是阳光、山川、湖泊、河流、风暴、闪电。

是她六十年里用心湖拼凑出的世界。

每一片阳光，都是夏侯家的暖，温起来的。

每一座山，都是她数着外面月亮升起时，垒起来的。

每一条河流，都是她已经停止，却抓不住的时间。

而一道闪电，都是她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曹操的棋境，则好像从中间生出无数条巨龙，撕破苍穹，所向披靡。

巨龙一声嘶吼，翱翔之姿更盛。

夏侯昭生出山川、风暴、闪电，但巨龙撕裂了它们。

那巨龙带着与生俱来的霸气，穿梭在狂风暴雨之中。

但夏侯昭没有退。她在边路扎下根，一块一块地垒。

第一块，保住了。第二块，也活了。第三块，曹操看了一眼棋盘，落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夏侯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曹操没有看她。他拈起黑子，落在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那枚黑子落下去的时候，夏侯昭的边路突然断了。

两条巨龙从中间合围，一口吞掉了她刚刚垒起来的三块棋。

林昭看着棋盘，心里一沉。

夏侯昭没有看棋盘。

她看着曹操。

曹操也看着她。

“你边路下得很稳。”他说，“但你忘了，棋盘中间，空着的，才是天元。”

夏侯昭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边缘。

孤零零的。

“我输了。”她说。

林昭接回了身体。

曹操坐在案后，看着棋盘。

“你下棋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

心湖里，水面在剧烈震荡。

不是害怕的动，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动。

夏侯昭知道了一些事情，她不敢接受。

林昭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像刀子一样扎在心湖上。

拼图就快要齐了。

系统弹窗：“文斗切磋完成。对方认可度：85%。宿主寿命增加：60天。当前剩余寿命：162天。”

60天。

除了张飞被扣的那180天，目前天数最多的一次。而且还是在认可度不是那么高的情况下。

曹操和夏侯昭的关系，不简单。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

她看了心湖那个沉默的人影。

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不能欢呼，不能庆幸。

“多谢曹公赐教。”她说。

刚说完，画面就暗了。

接着画面出现。

她看见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旧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他用木剑指着天，说：“我要的是——这天下。”

画面有些尴尬。旁边两个小孩看着他，再看了看木剑所指的苍穹，虽然眼里有光，但是都没有回应。

倒是旁边的小黄狗，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那一天，阳光很盛，风吹过麦田。

画面一晃。朝堂上，宦官们在哈哈大笑，皇帝趴得比桌子还低，群臣都不敢起身。小男孩长大了，他穿着旧官服，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画面再一晃。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一队队人被拉出城门，像牲口一样被杀。他也行尸走肉地喊着：“杀！”一颗颗人头落地。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突然，城楼上走来一位身子曼妙的白衣女子。

她跳舞。

她跳得很慢。她身体后仰，右手举过头顶，像一轮倒悬的月。她的裙摆旋开又收拢，白衣在火光里翻卷，像月光本身有了形状。她的足尖轻点城砖，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她的手指在风里舒展，划出一条弧线，像在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的舞，是向死而生的舞。

曹操被吸引。他将女子喊了过来。女子走近了。她面纱遮住了口鼻，但露出一双眼睛，宛如秋日湖面，清澈而平静。

眼角的月牙印殷红如血。她的眉目如画，透着一种凄美。她的身影在火光里像一只白鹤，在天地间独自明亮。

白衣女子和他走了。

他也不顾命令，放过了一城的人。

画面再一晃。一声婴儿的啼哭。

曹操焦急地往产房赶。

“是个女娃，和夫人一样漂亮，眼角还有颗美人痣！”

“赏！你们都有赏！”

画面再一晃。

夏侯昭三岁时，坐在案前背诗写字。

曹操站在旁边，看着她。

心湖剧烈震荡。

接着，是曹操慌忙地从董府骑着一匹黑马跑出来。

身后跟着吕布，吕布的赤兔马没追上黑马。

曹操路过曹府，曹府里官兵在砍杀曹府的人，但曹操好像只是路过。

他，头也没回。

夏侯渊抱着小小的夏侯昭从曹府冲出来。

他身上几处剑伤。

他看着前面骑黑马的男子，一闪而过。

阿蛮，交给我就好。

快跑，不要回头。

曹操跳马越过了城门口的陷马坑。

身后燃烧的城门，越来越远。

他，头也没回。

接着，两年后，虎牢关前，夏侯渊带着痴傻的夏侯昭，站在曹操的面前。

日心湖剧烈震荡，翻江倒海，画面戛然而止。

林昭看不清心湖里夏侯昭的表情。

她知道，心湖里酝酿的情绪，已经无法压住。

夏侯昭眼眶绯红，但没有泪。

“姐姐，对不起……”

接着，她第一次，在林昭还清醒的时候，强硬的进行了翻转，将身体的主动权要了过来。

林昭被翻到日心湖时，踉跄了下。

“阿昭……”

她隔着水膜，看着月心湖。

里面飞沙走石，湖水倒灌，一片模糊。

她找不到夏侯昭的踪迹。

夏侯昭抬起头，双眼绯红，看着曹操。

她看了一会，用手抓着棋盘边缘，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把棋盘推远了一点。

“曹公，棋已毕。末将还有军务处理，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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