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门关上了。

刘二和高一带着人退到寨门外。

堂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油火在风里晃动的声响。

林昭把九节鞭收在手里，看着母子二人。

王婶径直越过她儿子身边，走到议事堂的正中间。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条黄巾。

她把它展开，双手捧过头顶，轻轻系在额前。

黄巾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边缘起了毛，和她儿子头上那一条一模一样。

接着，她对着东边，伏地拜了三下。

然后，她起身，走到林昭身边。

“主女，”王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老奴想借你的鞭子用一下。”

林昭没有问为什么，把九节鞭递了过去。

王婶接过来的时候，手掌在鞭梢上握了一下，像是握着一件她很久以前用过的东西。

接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银色的鞭身。一下一下，很小心。

她眼眶绯红，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武。

“王武，你可知错？”王婶扬起了手。

听到王武（五），林昭嘴角抽了抽，也懒得再去吐槽取名梗了。

王武低着头，憋红着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知错！”

咻！第一鞭落下，快得林昭没反应过来。

音爆声在堂屋里炸开，鞭梢落在王武背上，皮甲从中间裂开，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林昭站在旁边，看见那道伤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力道比她刚刚搏命时，用得还大。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对比，王婶这一鞭的落点、力度、收势，都精准得不像一个灶房里做饭的人。

她第一次觉得王婶身上有她没见过的部分，不止是“厨娘”和“管家”。

她握鞭子的手稳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王婶的嘴唇动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声音哽住了：

“疼吗？”

王武咬着牙：

“……不疼！”

第二鞭。

这一次林昭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干树枝被掰断。

王武的肩胛骨位置凹下去一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跪稳了，又直起身来。

林昭在心里说了一句：“这是亲生的？”

“错了吗？”王婶问。

“错了！”王武说。

又是一鞭。

林昭看见王婶的手在抖，但那抖是在鞭子落下去之后才出现的。

挥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

她喉咙里滚着一声呜咽，但她的手腕没有偏。

王婶又开了口，声音已经碎了：“天公是怎么说的？”

说完连着两鞭。

第一鞭落在他右肩，第二鞭落在他左肩。

王武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但他仍然跪着。

林昭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王婶的手。

那双手现在在发抖，握鞭柄的手已经指节泛白。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王武艰难的挺起胸膛，说道。

王婶的头偏向一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像旧麻布被撕裂时发出的声音。

她又问：“当时……当时，你入天宫的时候，怎么说的？”

她咬紧了牙，又是两鞭。

王武的背脊弓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他说：“追求正义，反抗不公！”

王婶仰起头，掩住脸，整个人在发抖。

她松开手的那一瞬，露出了被泪水模糊的脸。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正义？不公？你看你如今做的这些事，我今天……今天要打死你个畜牲。”

她举起了鞭子。

林昭走了过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王婶，够了。”她说。

她把王婶的手拉过来，轻轻从她手里抽出九节鞭，然后抱住了她。

王婶靠在她肩头，肩膀在颤抖，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那种被堵住的呼吸声。

王武跪在地上，七尺男儿，低着头。他开始哭。

他的哭声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是从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挤了出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天公病逝之后……圣女为救咱的命，委身于曹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林昭感觉到心湖里的水面静止了一瞬。

像有人在听。

“我和娘走散了。我去洛阳找。洛阳起了场大火，我翻遍洛阳没有找到您。后来听说曹贼在青州收编了天公残党。我又去青州，也没有找到。再后来听人说您来了谯县附近。我就一路漂泊到这里。寨主看我勇猛，招我做堂主。”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杀过人。但我纵容手下行过凶。我对不起娘，对不起圣女，对不起天公！”

林昭没有接话。

心湖里的水面仍在平稳地铺着，但她知道夏侯昭听见了那句话。

圣女为救人性命委身于曹贼。

她蹲在水面下，没有出声。

林昭感觉到她的安静是一种沉重的安静，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正在把它放在心里慢慢压平。

林昭读历史的时候不讨厌黄巾军。

她知道那都是一群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她看着王武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些鞭痕交错在血肉模糊的背上，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黄巾旧部，不是书上写的那种。

他们是一群信了东西、又丢了东西、但心中还有东西的人。

王婶松开手，走过去，跪在王武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王武转过头来，看见她额头上的黄巾，他喊了一声“娘”，声音从哑里挤出来。

王婶哭着说：“疼吗？”

王武说：“娘，可疼了！”

母子抱在一起，哭得直不起腰来。

林昭退到了门口。

她没有回头看。

她走出议事堂，把门轻轻带上。

“阿昭，我们把时间，留给他们吧！”

“嗯。”

风从寨子外面的山上吹过来，带着松木和干土的气味。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队伍扎营的地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暗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心湖里，水面是静的。

她蹲在月心湖的暗处，看着对面那层温温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白衣，裙摆轻轻垂在水面上。

夏侯昭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心湖远处那一片亮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手从胸前推开，腰微微转了一下，裙摆在水面上旋开。

她转了半圈，停住，又转了半圈，这次比刚才快了半拍。

林昭看见她转了三圈，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多转一点角度，裙摆在水面上拖出的弧线叠在一起，像一轮月在水中慢慢成形。

夏侯昭停下来，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原地，轻声说了一句：“以前阿昭一个人在心湖，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也会跳这个舞。”

林昭蹲在水边，看着那个白色身影在水光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束没有被点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