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谈虎软磨硬泡了半晚上，贺存庆也不敢松嘴。开玩笑，自己认罪就算了，若是再牵扯同僚，自己别想再在京城立足了。赵谈虎口干舌燥，见他顽固不化的样子，恨不得再大刑伺候一场。但大将军嘱咐过，不可伤了他。赵谈虎不敢违命，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说法：“贺大人可否交代下相好的女子。”

贺存庆一愣，咂摸咂摸这话的用意，自己和几位名妓相交，不过是一段风流才子的韵事罢了。他嘴硬了这么长时间，好几次见赵谈虎捏起拳头，胆战心惊。上次那一遭整得他半月下不来床，他看赵谈虎也是发怵，说些不关痛痒的也好。

于是他轻轻嗓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赵都督见笑了。鄙人确实有几位红颜知己。家里悍妻不通文墨，下官也是找些乐子。天香楼的菰雨姑娘，写得一手好诗，琴艺更是冠绝西京，下官时常与之交游唱和。”

“既如此，不知这位姑娘是何处人氏？”

贺存庆犯起难为，“这，下官未曾听她提起。”

赵谈虎忍不住讥讽：“贺大人当真风流薄情，那女子与你相好许久，你竟连她籍贯也不知。”

贺存庆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刺，“赵都督言差了。这些风尘女子漂泊辗转，有的被卖时不过三五岁，籍贯不可考究。”

“林里鹧鸪也恋乡。她们心中必定时时念起，常常挂念。”

贺存庆叹道：“没想到赵都督竟是个怜花惜玉之人，不瞒您说，贺某确实常听几位红颜提及故里。她们离家不久，都是天元三年逢了灾才被迫流落的。大多是斛州人氏，家中本还殷实，可怜可叹啊。”

赵谈虎听见斛州二字，来了兴致。“斛州可是富庶地啊，离西京可不算近，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贺存庆低声说：“都督不知，斛州有个名商杜泽晖吗？”

赵谈虎茫然，栾继安好像提过一嘴一个姓杜的，可这名拗口，他也拿不准。“赵某自幼长于漓北，对商贾之事也一窍不通，竟不知这等人物。”

贺存庆直拍大腿，他是户部郎中，对钱财上的事一向追根求底，不可置信赵谈虎竟连这位“天下第一商”，“赵都督，您这就孤陋寡闻了。这杜泽晖富甲天下，当年先帝修行宫，北疆缺粮饷，都是他解囊相助。鼎盛的时候，连我等官身见了也是称奇佩服。”

赵谈虎悚然：“这等巨贾，朝廷恐怕都心有忌惮。”

贺存庆摇头：“您这就看轻圣上了，他可是皇商，一心尽忠。可惜自己给自己作死了。”

说起这段，贺存庆也不等赵谈虎问询了，滔滔不绝：“这杜皇商经营几十年，没亏过大本。老了不知怎么起了心思，插手了斛州丝织。这斛州丝绸，天下闻名，绣娘更是技艺冠绝天下，西京的名贵料子，大多都产自斛州。”

“可这刺绣是个慢功夫，京中等着斛州的款式，斛州却供不上西京的要求。绣娘嫁人啦，有孕啦，都跟不上生产。杜泽晖心思活泛，特地开了绣坊，绣娘签了契，就归绣坊养活，按月发工钱，活计有定数，干得多了还有赏，无儿无女的，绣坊也安排拜师认母，不愁养老送终。”

“这斛州不少父母丈夫把家里的绣娘当成摇钱树，这些女子从小研习刺绣，日夜不辍，不少及笄时候眼神就比六旬老妇还不如，被父母当个没用物件嫁出去。就算侥幸平安成年，出嫁后，丈夫也会强逼她们继续刺绣补贴家用，还是个眼盲手废的下场。她们成了半残，丈夫就有理由另娶新欢，惨不忍观。”

“是以杜泽晖的绣坊一开，斛州绣娘络绎不绝，工钱拿自己手里，休息得踏实，她们铆足劲干活，第一年就给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说到这，贺存庆才发现赵谈虎在纸上写写画画，这些茶余谈资也值得一记，贺存庆心里摇头。殊不知赵谈虎终于得了些有用的消息，生怕遗漏，又不放心自己的记性，这才着急地一笔十行。

贺存庆也不扰他，自顾自说下去：“这事倒是好。可谁知第二年陛下了召，力扫京中奢靡风气，不允许朝廷命妇遍身绮罗，对那些耗费人力物力绣裳更是禁绝。上行下效，天下都不敢再以繁复绣纹为荣，这些衣裙卖不出高价，杜泽晖答应绣娘的月钱却是高得很，他得了利，还扩了绣坊的规模，亏得耗尽家财。”

“所以那些绣娘才也失了生计，被迫沦落？”赵谈虎边听边记，忙得脑子都糊涂了，只听出这点意味。

贺存庆却是摇头否认：“那些绣娘家里本也殷实。织绣的繁务少了，她们反倒能过安生日子。”

赵谈虎更糊涂了，那贺存庆鬼扯半天，扯了个什么蛋。贺存庆看他要发火，忙说：“都督稍安勿躁，马上就说到了。”

“杜泽晖赔了钱，自然要想办法挣回来。织绣是不成了，他想了另一个法子。云州有位织工，做出能织花纹的提花机，绣纹不成，织纹总行吧？杜泽晖便同她合伙，大造提花机。”

“然后办织坊？”

贺存庆也是佩服赵谈虎这一根筋，“之前亏得那样狠，哪会再掉一回坑。他把织机卖给了斛州的百姓，他们正愁失了财路，这织机比人力可快多了，哪怕他价定的再高，也掏尽积蓄买了。结果，织花布料比绣花的便宜得多，他们又一窝蜂产，更叫不上价了。不少本还算宽裕的人家直接穷到卖女了。横竖家里儿女多，不疼这一个。”

赵谈虎感叹：“一碗饭就能养活，这些父母未免太狠心。”

贺存庆嗤之以鼻：“富时一碗饭得一个劳力，穷时就是多一张没用的嘴。”斛州逐利成风，亲缘情分值几个子儿。

赵谈虎收起纸。“有劳贺大人。”

贺存庆拱手：“哪里哪里，这眼看天明了，家中妻子恐怕生忧，贺某也该打道回府了。”

赵谈虎呲牙：“回府？大人您忘了还有事儿没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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