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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失度》

2. 风月

如果说夏天傍晚的蓝调时刻,是下班后的布洛芬,那么隆冬里,眼前这个斯文英俊的男人,就是涂于肩头的一抹雪。

干净,冷凉,捧在手心时,却能把人的掌心冰得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蔚蓝问他。

“时有雨。”

蔚蓝点了点头:“很好听。”

“你也不错。”他指了指她别在胸前领口的铭牌,淡淡说:“雨过天青似蔚蓝。”

蔚蓝身形一顿。

眼眶微微发涩,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她长于市井,自小生活在父爱缺失的环境里,这么大以来还从未有人赞美过她的名字。

上大学后,很多人会因为她长得漂亮而趋之若鹜,但惨遭拒绝后就在背地里诋毁,得不到的就毁灭,说到底,喜欢的不过是她闪耀的皮囊,却不愿意花费心思来了解她的灵魂。

这样的喜欢,她宁愿不要。

她的名字起得很草率。

蔚石在方稞怀孕起就盼望妻子能生下男孩,所有孕检都是方稞独自前往,就算是生产日,也是方稞一边挺着肚子一边走到人民医院,身上连打车钱都不够。彼时,蔚石不知道在哪个赌场里输光喝的烂醉。

所幸,方稞命大,顺利生产,诞下一女。

蔚家封建,重男轻女,方稞嫁过去没几天自己的生活,白天工作晚上下班回家还要给蔚石头做饭收拾烂摊子,蔚石在外面喝得烂醉她也要去接,要不然蔚家两老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不贤惠。

这种情况原先在方稞怀孕后才渐渐好转。

所有人都盼着她肚子里掉下来个男孩,光宗耀祖,没成想愿望落空,两老直接气得没来,方稞父母双亲身体羸弱,去世的早,月子里没人照顾她,方稞住院,蔚石在外吃喝嫖赌,等到方稞出院那天,家里乱的翻天覆地,方稞争吵了几句,蔚石便勃然大怒,连着孩子一起骂。

“狗娘养的东西!老子辛辛苦苦伺候你,你就给我生出个这么个不带把的玩意儿!”

“一个女儿家家,长大了有什么用!说出去真丢我的脸!”

“我看书也不用读了,早早嫁人老子还能拿个彩礼钱!”

怒意直接迁到女儿的名字上,他一开始取的是蔚男,男孩的男。

甚至迷信到上寺庙烧香希望方稞第二胎能生男娃。

方稞不同意,态度坚决。

基因问题,她的身体也不好,免疫力低下,无法承担二次怀孕的风险,这次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她自己的命也是命。

出生后一个月内规定要给孩子取名上户口,那天下午方稞趁着他接电话,偷偷跟工作人员说改名字。

工作人员:“您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方稞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她肚子里没墨水,没法像别人家妈妈那样从诗经里取名,好听又朗朗上口。

那天是多雨后唯一的放晴。

太阳当空,蝉鸣聒噪。

方稞抱着女儿,忽然女儿小手指了指天空。

咿咿呀呀叫了声模糊的“妈妈”。

方稞喜极而泣,当即拍板。

“就叫蔚蓝,蓝天的蓝。”

希望我的女儿一生无虞,像蓝天那般,干净广阔,真实自由。

-

蔚蓝抬手摸着铭牌,冰凉凉的触感像捧到了冰锥,却莫名地,刮着她胸口发热。

便利店的工服是最普通不过的红色,她今早险些迟到穿得急,没把铭牌别在马甲上,午后吃了饭又忙忘了。

低头摘掉铭牌,放进书包口袋,拉上拉链。

再抬眸时已经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眸,蔚蓝咬着唇。

心底的弦被人轻易拨弄,蔚蓝按下那点羞感,不甘心地竖起满身尖刺以维持安全感,话头又绕了回去。

“你不是要在这等雪吗?管那么多,又不是我的谁?”

丢下几句话,重新仰头望天。

她的坐姿很随意,两条腿大剌剌敞开,纤细笔直的腿被黑色长裤包裹着,冬天还穿着薄薄的船袜,露出一截被冻得发红的脚踝。

男人视线下移,看到那截光裸白皙的踝骨,轻瞥了下眉。

蔚蓝透过对街奶茶店的玻璃门看到他的倒影。

他也跟着转了眸光,在一片雾白里望向远方,双腿交叠,手随意合在膝盖上,一派悠闲懒散。

忽然,在玻璃中对上一双深沉漆郁的眼睛。

蔚蓝有一刻忘记了呼吸。

那双眼里跳跃着路灯的光,她听到他淡笑着问:“你想我成为你的谁?”

蔚蓝无言以对,竟然是高手。她缩了缩鼻子,很快收回情不自禁的视线。

挪动几下脚,发现没了知觉,她坐着跺跺腿,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天气预报近有雪吗?

她遗憾望天,叹了一口气。

-

七点,夜幕初临。

便利店人少了很多,里头接客的白小穗得以休憩片刻,她小跑着拉开门,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来问:“哥哥姐姐,外面怪冷的,要不你们到店里来等。”

“我看了时实天气,今晚的雪得要到十二点才下呢!”

说完她叫了声蔚蓝:“小蔚姐,今晚不早回去?”

蔚蓝没回头,稍微提了点音量,“嗯。”

时有雨回头朝女孩笑了下,起身递出纸袋里放着冷却的三明治,说:“麻烦再加热一下,另外,请给我们两杯热饮。”

刚才他坐在她身边,忘了第一时间给出去,隆城的冬天气温昼夜温差大,热食一旦在冷空气里滞留三到五分钟就凉了。

“好的,请稍等。”

这里距离办公楼近,来店里买喝的基本是咖啡,冰美式最受社畜的欢迎,在大城市呆久了,她有时候白班一早也会来一杯提提神。

女孩手上忙着操作,下意识问:“咖啡?”

“热牛奶。”

他付了钱,又多买了一杯热饮,一起结算了。

女孩给包装好,“您的东西。”

时有雨拎过牛奶和三明治,把那份热饮也往前推了推,“这是给你的,谢谢你的服务。”

女孩受宠若惊,眼睛乐得眯成月牙状,捧着甜品说谢谢。

大城市里,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初出茅庐刚上大学的小土豆,在灯红酒绿里迎着笑兼职服务,哪里受到过这等殊荣,从未有顾客做到他这地步,能考虑到她一个小小便利店兼职生的心情。

蔚蓝在冷寂的风中听到只言片语,眼瞧着雪未落半分,冷倒是都受了,她心中有气,也不知是逃避还是真的不想等了,起身刚要走时,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一片阴影覆下来,未及抬头看,面前递来一杯牛奶,一份拆开包装冒着热气的三明治。

雾气在两人视线里升腾,消散,直到视线对视。

蔚蓝不由自主眼睫眨动,眸光往下。

男人纯黑大衣袖口沾了从树枝游下的雪灰,渺白的世界里多出一道她不常看到的色彩。

那人看着清瘦,手腕线条流畅,小臂藏在袖口里,有力而内敛。

忽地,这只手在她眼前晃了一圈,晃得人眼热,叫人生恼。

“天冷,吃点热的。”

声音诱人,听了耳红。

无名的熟悉感包裹着她的耳道,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蔚蓝缩了缩鼻翼,她总觉得自从这个男人来了之后方寸之间有一股冷香环绕,淡雅不刺鼻,似乎还有点安神的效果,刚才心脏闷闷的感觉没有了。

饿极了,蔚蓝毫不犹豫地接过,低着头,从齿缝里挤出模糊两个字,眼神旁若无人地收回来。

“谢谢。”

男人眉角微挑,这声谢谢细若蚊鸣,听着没几分真心的意味,他却觉得浑身舒坦,骨头都舒展许多,从未有过的轻快。

久居高位多年,商场如瀚海,口蜜腹剑的人见得多了,他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刻,不用辨别对手的意图,不用推导竞争者心底的怨念,宴会酒局里的推杯换盏针锋相对他都不用顾虑。

就只是简简单单的,被她硬邦邦的语气说着别扭的讨厌。

真实,生动,像是一朵未被世俗浸染的琥珀百合。

男人低下腰看着她:“还以为你不会说感谢呢。”

蔚蓝拨了拨挡在眼前的碎发,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却没料到里头刷了沙拉酱,一口下去,满唇的白色,活像个吃了瘪的老奶奶。

男人别开眼,忍俊不禁,笑完才重新看她。

蔚蓝立刻抬手,狠狠抹去“白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时有雨瞧着,没什么威慑力,更可爱了。

蔚蓝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结果那人却一直跟在身后,任她如何用眼神警告,他都边笑边不紧不慢跟着,时而踩着她走过的路,时而贴着她的脚印。

她走两步,他迈一步。

蔚蓝在心里嘀咕几句,斜吔他一眼。

直到走到一个拐弯处,她突然转身将人堵在狭窄的墙角,在他反应过来前,一手拍在他脸侧。

啪——

掌心重重砸在冷硬的墙上。

脚边砖缝里刚冒出的俏怜小草都无法幸免遇难,葬生在她洗得发白的鞋底。

蔚蓝摆出自以为恶恨恨的语气:“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时有雨瞥了眼她细瘦的手腕,处变不惊道:“顺路。”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神色认真。

“怎么,怀疑我跟踪你?”男人挑眉,笑得优雅。

时有雨有一双笑起来会弯的眼睛,那是心情极度愉悦的时候,他会情不自禁眯起眼,眼角溢出神韵流光,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

蔚蓝憋住脸上的羞红,不让自己失了气势。

“我不想跟你一起。”

她一口回绝,眉毛努力挤成两根天线,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殊不知,这显得她面色多了几分血色,更生动活泼。

时有雨定睛不动,似早就料到答案,闻言弯了弯眸子:“哦,我想就行。”

“你走你的,我不打扰你。”

蔚蓝:?

“别跟着我,否则报警了。”蔚蓝甩出自以为让人最害怕的一句话,随机掏出手机低头准备拨号。

时有雨兴致盎然,陪她玩:“挺好,那儿我有熟人,我们去警察局呆一晚,边被问询边等雪,有意境。”

“上个月我刚送了局长一罐上好的明前龙井,不介意的话,跟我去喝一杯?他泡茶技术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

蔚蓝嘴角僵在那,想了想那副场面……

算了,不敢想。

意境个鬼啊!

这人脑子不好吧,去警察局都是犯错了去喝反思茶的好吗,不过她又嫉妒地想,要是我有钱到脑子坏掉我也自诩聪明。

谁要是说她不聪明是个笨蛋,她就用钱砸死谁。

这么一想,她看向时有雨的目光掺了点同情。

时有雨:“你那是什么眼神?”

蔚蓝挥拳:“看恶人的眼神。”

时有雨抬手包住她的拳,捏在掌心,扬眉追着她问:“见过恶人给你送吃的?那这个恶人还挺善良的。”

行行行,你有钱,你有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蔚蓝被他一碰,浑身燥热起来,他体温很高,蔚蓝熏得脸蛋通红。

这会儿她晕乎乎的,有点接不上话,虚虚巴巴放下撑在他脸侧的手,后来又觉得掉了气势,愤愤地瞪他。

招数不多,好用就行。

女孩面庞清秀,眼眸乌黑,刚刚生气时,里头藏着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像小兽一样龇着尖锐的乳牙,俏丽地挥斥着怒气,像是在撒娇。

他心底仿若被雪花烫了下,那雪粒敷在他胸口慢慢消融。

良久,时有雨另一边插在口袋里的指节曲了一下,偏头闷笑了几秒。

蔚蓝彻底摆烂了,这人到底在笑什么啊,她长得有那么好笑吗?

一天都笑了几次了!

她是长在他笑点上了吗?

有钱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笑得这么廉价,电视剧里那些个霸总都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

他倒好,笑得跟捡到五毛钱没两样。

看来有钱人也不过如此嘛。

她靠在对面墙上,也不顾青苔蹭到衣服上。

“我要回家了,别跟着我。“

时有雨却在这时拉了她一下,把人拉得站直,她冷不丁踉跄了下,往前一倒。

我擦!她没忍住在空气中爆了个粗口。

蔚蓝下意识伸出手臂撑在他胸口,男人背后顺势抵着墙。轻嗯了声。

蔚蓝:“?”

什么情况?

她把人压坏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美貌,眨眨眼睛。

风轻轻吹着,冰凉凉的天气里,不知怎的,一抵着他胸膛,她的心就宛如在烧水炉里,咕噜咕噜冒着泡。

蔚蓝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站起来,余光瞥见他衣袖上的脏痕,连忙帮他掸掉,声音里多了几分颤抖:“我去,你别讹我钱啊,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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