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前柳坳收鹅鸭毛，碰巧去喜宴结识了王婶，周氏记得她说过不要太见外。

当然她自然懂些人情世故，知道这一句指不定是客套话。

可就算是，她也得装不知道，厚着脸皮去问问试试。

刚才试穿了羽绒背心，周氏打心里知道这真的是好东西，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可穿上那会，却有种不配穿的感觉。

想着这也不是讹人，她便打起精神，这就与陈大卓去了前柳坳。

天空灰云密布，湿冷的大风一个劲刮过来。

走在路上的夫妇俩，甚至睁不开眼，可愣是咬着牙硬挺了过去，一路来到前柳坳。

王家不办喜宴的时候，整个院落显得让人不敢随便踏进去。

虽然夫妇一起干活惯了，可周氏这次也是希望陈大卓也能跟来，她到底也只是个妇女，心里也会有打鼓的时候。

“王婶，王婶在家吗？”随着两人进去，周氏喊了句。

只见，从堂屋里走出一个穿着花袄的娘子，见着不是那天出嫁的二女儿，那应是回家的大女儿了。

王氏瞧着陈家夫妇俩很面生，也不认识，道：“不知两位是？”

周氏赶紧道：“想必是王家的娘子，看着真俊。我前些天来喜宴帮了些忙，不是什么值得记的，问一问你娘亲是否在家？我有事求个问问。”

王氏听着周氏也不像是赖皮坏人，只点头，道：“难你们快请进吧，我娘在里头呢。外面冷得很。”

好在这家人性子都和善，周氏就看去陈大卓一眼，两人便一起进去了堂屋。

只见堂屋里，相比普通村民在泥土上挖坑烧柴的火塘，王家却铺了青砖、镶了铜边，烧着红箩炭、架着铜茶壶，看着就是更保暖的好火塘。

那天戴花妇人的王婶，正与她的汉子，还有与大女儿一起回来的女婿，围坐在火塘边上，喝着热茶说话。

看着周氏走了进来，那王婶一眼就认出了，道：“这不是周娘子吗？怎么今日来了，快快，来坐坐暖和暖和。”

其他人都不认得，王婶一边招呼夫妇俩进来，一边道：“你们那天吃的煎蛋饺，正是周娘子的手艺呢。”

那女婿很快就想起来了，道：“那做的可是好吃得很，我偶尔去趟州县都不曾吃过。”

“只是平日做饭做多了，不足挂齿。”周氏谦虚一句，与陈大卓坐下道。

王婶第一次见陈大卓，便道：“大兄弟，也喝口茶吧。你内人前些日可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陈大卓赶忙结果一旁汉子递来的茶，只诚惶诚恐道声谢。

比起周氏，陈大卓很清楚他不适合负责说话。

其实突然造访，是谁都能猜得出肯定是有事而来，绝不会是来随便喝口茶的。

王婶怕是知道周氏不好开头，就也直接道：“周娘子，不知今日来，是有何事吗？你尽管放心，有什么话说。”

周氏也就笑笑，作一个前来叨扰不好意思的样子，就将来意说明了。

“就是这件背心，还有护腿。”周氏从刚才一直抱着的包袱里，拿出了它们，给王婶他们看。

王婶拿过来背心一瞧，道：“周娘子，这是你亲手做的？”

周氏点头，道：“让婶子见笑了。”

“哪里见笑！”王婶只是摸了一把，又再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袄子，道，“这看着比我身上穿的还要好，咱们前柳坳哪里有人穿得上这个？这是什么芯儿啊，摸着这么舒服。”

王婶的汉子和女婿也都挨着拿过护腿，也摸摸看，女婿似乎知道，道：“这难不成是叫羽绒的东西？”

“正是，后生可是也穿过？”周氏笑着道。

那女婿却不好意思摇头，道：“我却没有穿过，想必州县里也没几件，我只是在书本上有所见闻，听说州城那边是有的，这东西可是金贵的很呢。”

周氏知道这东西好，却一听州城才有的卖，这也跟着心里惊讶起来。

就想灶王奶奶可是真厉害，竟教她做出了这个。

“这么好的东西，周娘子，那你放心就是。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王婶一笑，道，“不如说我帮你去介绍，我自己脸上也有面儿！”

“谢谢婶子了。”周氏赶紧感激一句，陈大卓也是跟着表示感谢。

这事就说成了，王婶也没说改日，今日便打算去一趟州县。因为在这堂屋里暖和归暖和，她却嫌闷得慌，正想出去透透气。

现在河面还没有结冰，王家本来就包下了码头，所以是让周氏和陈大卓一起，乘坐上了他们家的客船，走水路去州县。

客船船舱内，铺上了厚厚的棉垫、兽皮，还有个陶制的小脚炉。

虽不如堂屋的火塘，可比迎风走土路好太多。

到了州县，那唐家宅邸在东街，按照风水学据说是比较好的位置，远远就能看到高大的砖雕门楼，正是所谓的高墙大院。

县城大部分民房都比较矮小，所以要找唐家并不费事，几人来到门前，陈大卓上前去拉了拉门环。

门很快被一个家丁打开，他穿着厚棉袄，方才在门房里烤着炭火，也不知道谁来地探头出来。

“王妇人。”家丁只认出了王婶一个，又看看周氏和陈大卓满身的补丁，皱了皱眉。

王婶说明来见唐老爷的来意，家丁便就敞开门，进去通报了。

宅邸里也是院落错落，不愧是州县的大户，王婶已经是亲家，自然是来过的，随着家丁来到了唐老爷所在的一间房里。

州县大部分人家里也是用好的火塘，可唐老爷在的房间，却不见火苗和烟气。

屋角立着一口一人高的赤铜鸟兽熏笼，烧着白炭，丝丝缕缕的降真香气掺着热风，周氏和陈大卓一进去只觉得好闻又暖和。

家丁快快在他们身后给合上了房门，怕是泄进去冷风。

王婶与唐老爷笑着叙旧几句，随后王婶便伸手道：“这两位是陈大兄弟和他内人周娘子，这位是唐老爷。”

周氏和陈大卓可从没有来过这么个地方，也就周氏童年时在州城待过，却也隔了太久，夫妇俩都很紧张，忙恭敬称呼。

那唐老爷手里还捧着一个套了貂皮罩子的手炉，笑笑道：“既然是王氏请来的客人，就请不要太拘谨。”

“唐老爷，你可有所不知……”王婶于是就先夸了周氏，那天喜宴的手艺，随后又将话头引到了背心护腿上。

她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虽说那羽绒却是极好，可周氏和陈大卓听得还是莫名的心虚。

“这就是？”唐老爷随后看着周氏从包袱里拿出的背心和护腿。

“唐老爷，还请尽管试试，我看着很衬。”周氏笑笑，也就这么说了一句，怕多说露怯的担心说错话。

唐老爷脱了外褂，将这背心往身上一穿，道：“还真是不错。”

“是不，唐老爷我跟你说，这叫什么羽绒的，咱们县里都见不到一件呢。老祖那穿的是棉的吧？”王婶道，“嗐，你看这烘腿，老人家有老寒腿，穿这个特别好。”

唐老爷的确动了心，可也道：“实不相瞒，老祖倒是已经换上了新衣，我托人定的，花了二两银子呢。不过，这护腿是不错，周娘子，你们是打算怎么卖？”

王婶赶紧给了周氏一个眼色，让她趁热打火。

周氏心里感激王婶的捧人功夫，对唐老爷道：“唐老爷，您要是要一套，这背心加护腿，总共要您一贯钱就行。”

“这比我想的价钱少，不过看着是朴素了点。”唐老爷不怀疑这芯料，可看着不像大官大户穿的。

周氏赶紧道：“唐老爷手底下这么多人，随便找个人缝个花和好字，定是好看的，也不费事。”

王婶也点头，道：“是啊，唐老爷，就这东西，我听说那什么郡主穿的就是这叫羽绒的东西，多长面子！”

唐老爷想了想，的确绣上东西不是什么难事，再听王婶都说到郡主头上了。

他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能穿上郡主穿的东西也有光彩，而且只要一贯钱，比二两银子买棉布的值太多！

“行，我要了！”唐老爷豪气道。

周氏和陈大卓一愣，随即两人互相看看，周氏顿时嘴角上扬。

接着，还不等周氏说句感谢话，唐老爷又道：“两套，我都要了。”

“不瞒你们说，我近日正发愁要给本县的李知县送些什么好，多要一套来，我找人绣好看，想必知县会喜欢的。”唐老爷道，“你们这倒是替我解了这难。”

周氏脑壳子嗡嗡响，只觉得好像被一颗金果子砸到了头，不知是该诚惶诚恐，还是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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