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太久没有从“父亲”这样的角色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温暖，梁知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字典里并没有相应内容。

季行舟看出梁知玉的窘迫，悄悄伸出自己的小指钩住她的小指，拉着她的手往祭酒背上放，让她一样的去回应祭酒。

梁知玉错愕地瞟了眼季行舟，接着笨拙地将双手缓缓收紧。

几声呜咽传来，武夫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玉儿，怎么哭了？”

那声音很微小却又绵长，幽幽的，如云雾般飘荡，哭得那么可怜，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是哪家孩子因为吃不到糖而哭泣。

她提前成熟了太久，都忘记自己做孩子的感觉了。

——

河堤边。

“有什么话要到这里来说？”季行舟拍拍地上的灰尘坐下，瞧着梁知玉心情似乎不错，他也放心对她笑着。方才祭酒回府内歇息，待武夫人和下人们都进了屋子，梁知玉却迟迟没有动身跟他们一块儿回屋，她借口出门，还在一旁偷偷对自己眨眼睛。

“可以呀小叶，这样暗示你也懂。”梁知玉一副意外模样，嘴巴微张，伸出手来遮掩。

季行舟看到她这样极其刻意地表明自己的惊讶，被她逗笑，而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挤眉弄眼的，又找了这么一个人少的地方。梁知玉，我也是很聪明的好不好？”

梁知玉腼腆地抿着嘴唇，随风吹过的方向顺势旋转了一圈，她仰起头，瞪大眼睛往两边瞟，让目光认真地扫过每个角落，如新生儿般对自然万物感到好奇。

风起时沙沙作响的树叶像杂乱的心音，偶尔还有几声鸟鸣，待梁知玉终于回过神时，她将身子斜向河堤边上，踮起脚尖弯下腰费劲地看水深之处。那水有些浑浊不见底部，连倒影也不清晰，她便随着水流的方向往尽头处望，看到河水哗哗流淌，如风铃作响，彼时秋风再次吹起，把她的发丝吹乱，让其在空气中摇摆。

“我以前的名字叫梁小小。”梁知玉回过头看季行舟，眼睛亮亮的，语调欢快轻松，就如同刚伸完懒腰精神抖擞地开启新的一天，“因为是早产，所以瘦瘦小小的，我从前的父亲只看了我一眼便定下这个名字。”

“不过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不喜欢它吧。”她吸了一大口气，却没立刻吐出，她是慢慢地、轻轻地、悄无声息地将那口气化作无数团缓缓随她的话一起吐出，微小到让人察觉不出它的存在，“我经常做梦，但从小到大梦到的都是一个人。”

梁知玉指向自己的胸口，表情认真却夹杂一丝呆滞，对季行舟说道：“是梁知玉。

“梦里的我作为梁知玉生活在这里，身边的人和事物也都与如今我们所处的地方里一样，且一切都那么地真实，真实到不像梦，像我的另一个人生。

“我与她很相似，有同样温暖的母亲,同样封建的父亲，本来我是那么认为的……但我的母亲难产离世，我的父亲只在乎弟弟，原来我与她不一样。她有一个重视她的家庭，我没有，我只有自己。

“我很羡慕她，所以长大后我给自己取了与她一样的名字。那是在我快毕业的时候，当时我已经找到了工作，也规划好了未来。我还以为自己会一直顺利下去，直到父亲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她的话到这里便停下，良久再没了动静，季行舟忍不住抬起头看她，也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她的一刹那中，季行舟透过她的双眸发现了淡淡的忧伤。

季行舟耸耸肩，又装作很忙的样子，假装没看到她眼睛似的耷拉下脑袋，垂眸陷入沉思。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脑袋里浮现的全都是从前他们二人共同经历的那些事情。他还记得梁知玉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那个蹙眉防备的样子，不过现在，她却在说自己穿越以前的故事，将过往一点一点地吐露。

他心想，梁知玉好像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又好像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她的内心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是个刚学会认识世界的孩子，眼里就只有黑与白、好与坏。对她好，她就能轻易相信；对她坏，她便会谨慎防备。

梁知玉说得越多，季行舟越感到害怕，他不禁在脑海里对自己发问：他值得她这样信赖吗？

“小叶，我很痛苦。”梁知玉侧过脸对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步子悄悄拉开，往季行舟的旁边挪，“我一直很讨厌‘父亲’这个身份，在我穿越而来的时候，也只像从前一般贴近武夫人，不曾与祭酒亲近。他那么反对梁知玉的女学堂，我想自己没必要与他浪费口舌，所以两年来，我与他的关系并不好。可为什么，在听到他入狱的消息后，我那么慌乱、害怕？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惊恐万分，好怕失去他？”

梁知玉自嘲地笑道：“原来我是这么表里不一的人，一边渴望幸福美满的家庭，一边不屑与祭酒产生链接，还要极力隐藏自己的这种情绪。”

她终于是挪到了季行舟的半边身子，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慢了下来。梁知玉不自觉地就歪起脑袋，紧紧追随他的双眸，企图从那双闪躲的眼睛里寻找答案。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会这样，而为什么小叶你——会帮我呢？

“尽管我是这样卑鄙的一个人，可你依旧愿意帮我。在我慌乱到无法抉择无法与内心抗衡的时候，你又一次出手帮我，救下祭酒，救下梁家。小叶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听完她的话，季行舟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被撒得到处都是的谷子上面。

他不知道第一个在梁知玉心底开垦土地、默默耕耘的人是谁，但他明白播撒在她心里的种子如今已经成熟，现在该是收获粮食的季节了。没人收割，这些谷子便只能熟透落地，撒得到处都是，和其他人一样，起初他也以为没事，可踩上去后方知疼不疼。大家可能都觉得谷子很小，即便从上面走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谷子已经多到脚底无法忽视了，稍有不慎，经过的人便会滑落到地上。

季行舟感觉，心里像一片片的硬疙瘩，梁知玉的每句话，都让这些疙瘩越长越大，他无法再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静：“梁知玉，你不卑鄙。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贬低自己。”

他控制不住地将眉尖揉在一块儿，用认真严肃的神情面对她、告诉她：“你太在意别人，有时候反而让自己忽略了自己的优点。以前你总说，你觉得自己很鲁莽，而且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坏事。但梁知玉你知道吗，正是因为你不喜欢，才会觉得那叫鲁莽，在我那里，它叫勇敢。

“就像你讨厌自己叫梁小小，那是因为这个名字被人以恶意赋予意义。但刚刚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你这一路走来，由小变大的成长。我想告诉你，你和名字都没有原罪，错只在于赋予你恶意的人。无论哪一个名字，都只代表了最好的你。而在过去的人生里，梁小小一直都是那个聪明、勇敢、强壮、坚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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