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查案笔录》
老头抬头看到柳子述几人,慌忙缩着肩膀退到一旁。
那张尖削的脸上满是惊惶,细小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几名差役叉着腰紧跟老头身后,带头的刚想去抓老头的衣领却被柳子述几人挡了下来。
“怎么回事?”柳子述问。
差役时常与之往来,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客气地笑了笑:“这铺子是无籍私开的,小的今日奉命来查封店面,没想到这点小事竟叨扰了不良帅。”
柳子述撇了眼铺子,默不作声地使了个眼色,叶再春便一把揽住往后退的差役的肩头。
将人半拉半拽地扯到自己身侧,半边身子直接压在了差役的肩膀之上。
另一个不良人王青山见状,也从另一侧凑上前来,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差役夹在其中,叫他进退不得。
柳子述微微眯起眼睛,“小民的生计全靠这间铺子,不就是个市籍的事么,事后让他补办便是,何苦赶尽杀绝呢?”
“不良帅有所不知,我们都来了三四回了,这老东西次次推脱就是不肯去办。”
见柳子述神色没有松动,他又搬出江殊来:“县令早就传令要整顿无良商贩,先前已有好几户人家因买了劣质货惨遭毒害,小的只是奉命核查,实在没法通融。”
叶再春接收到信号,他抬手在差役的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此事简单,就交给兄弟吧,三日内我绝对盯着他去市署办妥,绝不让差大哥难做。”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将几枚铜钱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差役腰间的绦带里。
差役垂手隔着腰带摸了摸铜钱的数目,心中微动,却仍皱着眉推辞:
“这……这可是职务上的事,县令那边要回话的,小的不敢……”
柳子述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
叶再春无奈又自袖中摸出几枚塞过去,只不过动作之间多了几分力,听他咬牙低声道:“差不多得了啊小哥。”
“其余的你如实禀报,责任我担,听明白了吗?”柳子述说。
差役低头思量片刻,绷着的脸松了下来,拱了拱手道,“我也就看在您的面子上。”
说罢,他挣开身子狠狠剜了老头一眼,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二球子,贪得无厌。”叶再春啐了一口,还想拉着王青山接着骂,却发现周遭早已没了人影。
柳子述带着老头进了铺里,他只好紧跟其后,还懂事地将门外悬挂的木牌翻了一面,由「开市」转为了「歇业」。
铺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草木、矿石与陈旧木料的杂味。
柳子述也不多客套,随手拖过一把木椅坐下,开门见山道。
“你不肯去登记,是私下在卖朱砂、石胆这类大宗药料吧?”
老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吐出半个字,不知柳子述为何这么说,他慌忙连连摇头。
“别紧张,我来只问一事,近日可有人在你这里一次性买下大量朱砂?”
朱砂原本是画门神、塑神像用的矿物颜料,可是兑上桃胶调成浆,便能刷在布帛之上,染出赤红之色,装神弄鬼最是合适。
“没有,没有……”
老头儿露出几颗黑褐色的牙齿,牙根处似乎已经红肿溃烂,一张嘴,一股腥涩腐味扑面而来。
柳子述顿时紧皱眉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话音刚落,王青山已一步上前揪起老头后背的衣衫,拖着他几步拽到柜台前,将他的头按向台面。
老头猝不及防,鼻尖几乎贴上柜台。
双眼正对上台面角落那一小撮尚未擦净的暗红粉末,朱砂研磨后残留的痕迹在昏光里泛着赤意。
他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惧,这才知道对方早已将铺中底细瞧得一清二楚。
王青山不给他喘息的余地,将老头从柜台前拽回,因着惯性老头脚下踉跄两步,一下跪坐到柳子述面前。
他狼狈地仰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了刀柄铜环的冷光里。
光滑的环面映出柳子述冷峻锋利的眉眼,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抓着他的那男子十分沉默,脸上一道狰狞刀疤自额头横贯而下,穿过眉骨、面颊一直延伸到下巴,将整张脸斜斜地劈作了两半。
而铺门早被另一人牢牢堵住,那人皮肤白净,眼睛细长,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硬是一点退路也不给他留。
他颤巍巍举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好、好像……四有介么个愣……”带着一些南方口音。
“好像?”柳子述挑了挑眉。
老头被这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招供:“对对,辣人五天欠就来买了一大鼻染料,三天前辣人油来了,又买了洗多,还、还买了桐油!”
桐油,柳子述本身还心存疑问,此时却心下已定。
“你不认识那人?”
“不、不愣洗。”他抿了一下唇角,嘴边流出一点暗褐色的残渍。
柳子述眯起了眼睛,老头吓得直磕头:“不愣洗,小明不敢隐瞒,句句数四!”
这个村子这么小老头却说不认识,莫非不是村里的人作案?
可是外来的能如此了解村里的地理环境,如此精准地拿捏村里人的心吗?
柳子述走到柜台翻出一张粗麻白纸与炭条来,搁在老头面前,叫他画出那人的样貌。
老头接过炭条,额头冒出了一层汗珠。
他不敢抬眼看三人,只好眯着眼反复回想,时不时抬手挠一挠额头,斟酌着五官的轮廓。
柳子述静立在旁,心里暗自思忖。
若真是凶手为何要分两次采买染料与桐油?是隐蔽其目的,还是临时物料不足,不得不折返再来?
不多时老头停了手,叶再春接过把纸递给了柳子述。
纸上呈现出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一双吊梢眼斜斜向上挑起,鼻头和嘴唇都格外宽大肥厚。
要找到这个人本身并不难,但面对这些迷信的村民柳子述真是无可奈何。
……
好在身为村正的张老倌还算通情达理,他告诉柳子述说,画像的人是一个叫张威的石匠。
“那后生早些年也是个读书人,但考了四五回秀才,回回落榜。”
张老倌今年都七十三了,背驼得像一张弓,拄一根油亮的老藤拐杖,走起路来杖尖笃笃地敲着土面,说着。
“后来越王在豫州造反,他不知听了谁的撺掇,投了军。越王兵败自杀,其余参与的人首犯被砍头,从犯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叹了口气,接着道:“张威只是个大头兵,挨了几十军棍,好歹留了条命回来。”
柳子述几人紧跟着老者,踩着水坑朝着村南边张威的家中走去,一路听着并没有开口。
“张威走那段时间,村里突然流行起一种疫病,他媳妇和娃前后脚走的,他回来知道这消息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找人学了刻碑的手艺,整日整日泡在酒缸子里,跟人三句话不对付就抡拳头。”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以前吧,他喝酒还知道赊账,月初卖了肉再还。
“可前段时日,他突然就有钱了,天天往王二麻子酒馆里跑,一喝就是大半日,我还奇怪呢。”
说着话,一行人走到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前,张老倌停下脚步。
“到了,就那屋。”
柳子述走到门前,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静等了片刻也没人来开门,柳子述俯身将耳朵贴上木门,屋内依然死寂沉沉。
他朝身侧的叶再春与王青山递去一眼,二人随即齐齐抬腿。
一脚将门踹开,顿时门闩断裂,门轴也发出尖利的哀鸣。
柳子述拔出双刀紧跟而入,众差役分散开来探查屋内各处。
屋内格外昏暗,窗纸已然积了厚厚一层灰,几只苍蝇绕着灶台上的铁锅打转。
不多久,王青山从灶膛后方的暗龛里拖出一小只粗布口袋,递到柳子述面前。
柳子述拨开袋口,露出满袋殷红的朱砂,色泽沉厚。
他点点头,“接着搜。”
说罢,他走到墙角的一口木锁箱前,用刀一把将其撬开。
只见箱内叠放着几件旧布衣,大多沾着淡淡的油腥,他用刀鞘随意翻弄了几下,一件短褐引起了他的注意。
衣身是素净的深青原色,材质格外新,收拾得干净整齐,放在最底处。
他伸手抚过衣料,指尖轻轻摩挲布纹,这粗麻布的肌理、捻线的粗细,似乎有些熟悉。
柳子述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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