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难为》
栖月阁安静,是因为偏远,院子匿于侯府最西侧后山处。
那地方原是老侯爷垂钓休憩的闲园,老侯爷去世后,闲园重新修葺过,单独辟了个院子作为客居,垂钓处则闲置下来。
“小姐,这院子比咱们府里院子大好多呢。”
如意悄悄跟陆水柔咬耳朵。
程嬷嬷事忙,将人送到院子后便离开,院子里安排了两个侍女伺候,如意也是等进了屋,才敢跟自家小姐说些悄悄话。
陆水柔看不见,可跟着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多少能想象到侯府何等的并疆兼巷之势。
心有畏惧,惶惶然不得安。
“是啊……太大了。”
她满脸忧愁。
她害怕京都。因为脑袋受伤后她总是梦到京都。
在她梦里,京都简直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是一个荒诞怪异的噩梦。
在梦里,她没有上山礼佛,没有因暴雨泥石滚落而受伤,没有瞎眼。
可郭家还是悔了婚。
郭承光春闱得意,金榜题名风光还乡,依诺携礼来到陆家,却不是下聘,而是负荆请罪,说自己对一女子一见钟情,情难自已,望她成全。
恰逢父亲高升入京的任命文书送到,父亲问她要不要成全,她咬咬牙,说不要。
于是婚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直到后来,父亲官身差点保不住,陆水柔才知道,郭承光一见钟情的那名女子,是当朝郡主。
前程和女儿,父亲最终选了前程,很快,陆水柔被扫地出门。
好在如意坚定跟随她,两人凑了些银子打算离开京都。
谁知,郡主却不肯善罢甘休,借故当街发作,如意为了护住她,当场被侍卫打断双腿。
伸冤无门,求助无人,权贵的一字之令,宛如不可逾越之高山,能将世间冤屈彻底压死。
想到梦中惨状,陆水柔心里就止不住地发冷,强撑着精神喝了盏热茶,想拿帕子擦嘴,手却捞了个空。
她怔然。
手帕呢?
“如意,我的手帕可在你身上?”
如意往身上一摸,“没有啊,小姐,帕子您方才不是还拿在手里吗?”
方才长廊咳嗽,狼狈之际又碰上大公子,要见礼,要寒暄,兵荒马乱的,难说是不是那时候太紧张脱了手。
一条手帕,不值当什么钱,可手帕毕竟是女子贴身私物,万一被府中男眷捡了去,光是流言便能让人清誉尽毁。
“快,帮我找找。”她声音发颤。
如意也急,可两人身上翻遍了就是没有。
天边乌云渐浓,似有下雨的征兆。
凉风拂来,陆水柔狠狠打了个哆嗦。
“完了。”
她就知道京都是个坏地方!
她脑袋胀痛站起来,身子摇晃,眼前一阵阵的发晕,差点站不住。
“小姐,怎么办啊,”如意也有点瑟瑟发抖,着急忙慌扶住她“侯府太大了,咱们一路走过来都走了好久,今天风又大,说不定让风给吹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找不到也要找。”
她脸色发白,摇头,“不,我们要先去找程嬷嬷。”
她得抢在有人捡到手帕之前,先让侯府里知道,手帕是她不小心弄丢了的,不是私相授受。
想到梦里父亲为保官身毫不犹豫将自己逐出家门,她实在不敢去猜,若将来真的因为一方手帕闹出事端,自己会落得何等下场。
“如意?”
走了几步,如意忽然就不走了,她急得眼角泛红。
如意低声对她说,“小姐,院子里来了生人。”
生人?
她茫然不解。
很快,她便听到院中侍女的声音。
“表小姐,二公子身边贴身伺候的长今小哥来找。”
陆水柔迟疑。
“二,二公子?”
镇北候府二公子,秦小侯爷?
院子里,长今笑眯眯的候在那里,给陆水柔端正行了个礼。
“奴确是二公子身边伺候的,问表小姐安。”
他袖口一翻,捧出一个松色锦盒,快步上前。
“方才经过前院碰见程嬷嬷,程嬷嬷托小的将此物送来,说是一时事忙,忘记交给表小姐您了。”
长今说着,偷偷看一眼陆水柔。
嘿,陆姑娘都急哭了,眼睛好红,幸亏他来得及时。
虽然自家爷非要以程嬷嬷的名义把东西送过来,但长今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缘分!明晃晃的缘分!
因为就在刚才,一阵过堂风卷起,一条素色手帕就这么飞到了二公子身上。
丝帛方帕干净素雅,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莲,和一个小小的‘柔’字。
可不就是陆家小姐的手帕嘛。
唉,缘分来了,老天都得吹一阵妖风。
长今越想越觉得妙。
“啊……”
原来不是二公子派来的,是程嬷嬷。
陆水柔扶住门框,暗暗松了口气,“多谢嬷嬷,如意,快接下。”
吓死了,她还以为是二公子捡了她的手帕,派人送过来。
“我有些急事想找程嬷嬷,不知小哥可方便带路?”
长今笑笑,笑得十分和气,“程嬷嬷说,此物就是表小姐急着要找的东西。东西既已送到,小的就先告退了。”
如意捧着锦盒,茫茫然看一眼长今,又看一眼自家小姐。
陆水柔心里咯噔一下。
松色锦盒里装的,自然是她丢失的手帕。
哈。
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如意却高兴极了,“小姐,是您的帕子!原来程嬷嬷捡到了您的手帕特意让人送过来,程嬷嬷人真好!还用一个小锦盒装着!程嬷嬷心思真细!”
陆水柔表情古怪。
要真是程嬷嬷捡到手帕,何必让二公子身边的人送过来?
府中又不缺侍女。
她闭了闭眼睛。
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才入府第一天啊……
“如意,我有点累了。”
脑袋钝痛,陆水柔收了手帕,整个人羞耻得想直接晕过去。
如意赶紧伺候她歇下。
陆水柔躺在床上,脑袋嗡嗡的。
她原本是想借暂住养病这个机会,讨好侯府,跟侯府攀一攀关系的。
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令人害怕,所以在知道父亲决定求助侯府后,她便想,她一定要跟侯府攀一点关系。
哪怕只是一点,说不定都能改变噩梦的结局。
不料,关系还没攀明白,人倒先丢了个大脸。
越想越羞,气血一上头,人当真直愣愣晕了过去。
如意进里屋一看,哦,小姐睡得真快。
“小姐,小姐……大夫来了。”
不知躺了多久,耳边听得有人唤她。
“唔……”
她想睁眼,却有些力不从心,脑袋嗡嗡的,四肢沉重。
“不妨事,我如此搭脉也行。”
有什么人走了过来,搭上她的脉搏。
“有些水土不服……身上起热了……眼睛啊……不好治……”
浑浑噩噩间,话也听不清,迷迷糊糊的,又失去了意识。
窗外枝头鸟儿乘着秋风鸣叫,也未能将人吵醒,下人们退出屋内,让床榻上的人安睡。
安静室内,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
“小侯爷,人找到了,但是……她好像不太行了。”
轻而稳的脚步靠近,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陆水柔,醒醒。”
她也想醒来,可眼皮万般沉重,如巨石压顶。
那声音便更低沉了几分。
“你难道甘心就这样死去?你挣扎求活十余年,因为一个男人,声名扫地,如丧家之犬被赶出来,连贴身婢女也没护住,你真的甘愿如此窝囊死去吗?”
死去?
哦,是了,她要被活生生饿死了。
在被郭家退婚后,在被陆家扫地出门后,她失去了与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如意,还失去了一只手,被人扔到乞丐窝里,拖着感染发脓的伤口,病了大半个月,饿了大半个月,终于在这个荒唐的雨夜,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可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胸腔一股火气燃上心头,她浑浑噩噩掀起眼皮,模糊视线中,看到了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
幽深却寡淡,似悲悯,也似无情。
屋外惊雷起,暴雨冲刷而下。
这双眼睛在烛光下若恒夜星芒,静静注视着她。
“我是镇北侯府秦宴,奉肃国公之命,接你回家。陆水柔,你不是陆家女,你是国公府失散的嫡女……”
-
陆水柔惶然惊醒,冷汗涔涔。
“咳咳咳咳……”
脑袋针扎一样疼,陆水柔捧着胀痛的脑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为什么噩梦突然多了一段?
之前那几个月的噩梦里,她只梦到了如意枉死便结束了,并没有梦到自己的结局。
难道,如意死后,她也死了?
而且,她为什么会梦见小侯爷对自己说那种话?
国公府嫡女?怎么可能!
“小姐!”
守夜的如意听到动静急忙冲进屋里,“小姐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水柔浑身说不出的难受,深吸几口气,伸手,就着如意的力道坐起来。
“下雨了?”
秋雨骤,淅沥沥拍打窗栏,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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