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错》
“何人当街纵马!”
后头传来经途尉的喝声,李乐音抬手掀起幂篱轻纱,往前一望,那策马狂奔之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窈娘好奇道:“瞧着是位有头有脸的郎君,怎会当街纵马呢?”
掀着轻纱的手很快放下,李乐音意有所指地轻叹:“是啊!你我所知的有头有脸的郎君中,有谁会当街纵马呢?”
经她提醒,窈娘一愣,想起什么,惊讶道:“那位骑马的郎君竟是驸马吗?”
本朝士族畏马如虎,出则车舆,入则扶侍,君子六艺射御废弛,世家公子当中,没几个会骑马的。这般风气下,骑马过市的行径被视为放诞不经,若是为官,必定遭受弹劾。然而李乐音派出去的人却打听到,卫疏善骑,且一向骑马出行。
听说卫氏族中长老对此颇有微词,不过卫疏显然没把这些微词放在心上,仍是我行我素,不改其行。
既然卫疏偏爱骑马出行,又恰好要在今日于云水居赴他的‘小月谈’,那么,方才街上那道打马而过的身影,可不正是他了?
李乐音道:“太后尚未下敕,勿称驸马。”
窈娘立马改口:“卫小郎君。”
青雀道:“事已至此,公主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李乐音冷冷扫了青雀一眼,不置可否。
她并未将青雀的话放在心上,反倒回想起那阵方才由卫疏欢快马蹄带起、掀起她幂篱轻纱的疾风,和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若是她早来片刻,或是卫疏晚至片刻,说不定他们便能打个照面。
她心道:“真是颇有意思。我与这卫小郎君,似乎总是只有半面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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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居二楼一酒阁内,清酒满席,雅士云集,既有宽衣博带的士族子弟,亦有葛巾粗服的落魄寒衣。
这云水居乃建康城内勋贵公子常聚之处,寒族自是不多见,几位布衣身处其间,脸上虽未有窘迫之色,但与其他人之间自然而然隔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这时,外头廊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酒阁门帘一开,踏进来一位青衫郎君。
他双眸极亮,才一露面,便如同一阵春风袭来,吹融了房间内的冷意,众人皆热闹起来。至于他未到时的那道隔阂,便仿佛没有存在过那般,消弭于无形了。
“抱真!”“抱真兄!”“你怎么才来!”
卫疏道:“快快快!快趁热吃!”
“趁热吃什么?”有人正要问,怀中被掷来一物,低头一瞧,是一袋裹了几层的油纸包,隔着厚厚的油纸也能闻见一股牛乳香,他将油纸包一打开,形似长蝎的截饼整齐地码在其中,尚有刚出炉时的余温。
“截饼?”
“正是。”卫疏在一旁紧盯他们,催促道,“快快,先吃一口截饼,再呷一口清茶。”
众人都照他说的,先吃一口截饼,再喝一口清茶,截饼酥脆,咬在齿下咔嚓一声,脆如凌雪,茶水之清又解了酥油之腻,口齿余香,滋味甚好。
吃完喝完,众人皆是连声赞叹。
卫疏满意笑了一声,这才解释起他晚至的原因。
他道:“方才我经过长干里,忽然听到耳边传来滋滋油响,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挤在一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我几番翘首,才瞧见是一老翁在卖截饼,这谁能不去凑个热闹?买到一尝,惊艳万分,为了能让你们也能享用一番,我又排了次队,买来十余份,快马加鞭赶到这里,一路不知收获多少白目,还差点被经途尉逮住!就当这截饼是给各位的赔罪礼吧!既然赔罪礼已入了诸位的口,可不许再怪我了!”
有人感慨:“只为一口吃的,如此奔波,真是天下第一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
“分明是天下第一等猾贼之人,将这又酥又香的热截饼塞了我们一嘴,叫我们吃人嘴短,谁还能再怪他呢?”
“抱真,你说你,若想买饼,差使仆役排队便是,何必亲力亲为?”
卫疏道:“领几个仆役出门,方便倒是方便,可总觉得身边多了几双眼睛,不够自在。”
他说着,颠了颠剩下的那份油纸包,既然他手里多出一份截饼,说明阁内少了一人,卫疏扫了一圈,很快发现少的人是谁了,他问道:“恒之呢?”
他所问之人乃是丹阳郡佐荀奔,荀恒之。
有人应道:“指不定像你一样,在哪条街上排队买截饼呢!”
卫疏哈哈一笑,拂了桌凳入座,道:“恒之勤劳政事,夙夜不怠,哪是我这般闲人,有排队买饼的功夫?这话让他听了,八成要生你的气。”
这时席间一人开口道:“兄长才情不输荀郎君,若是致仕,亦能佐天子、利社稷,偏要闲散度日,诶,真是可惜!”
说话人是卫泯,乃卫疏同族兄弟,一开口,语气颇为幽怨。
因是卫氏旁支子弟,又是庶出,卫泯从前常常被同族其他子弟轻视薄待,直到引起卫疏注意,出面替他解决不少麻烦,日子才清净起来。
彼时年少,卫泯认定自己这位堂兄日后定然大有作为,毕竟每回卫疏替他解决麻烦,既能替他出口恶气,又能滴水不漏、不落人话柄,足见深谋,然而他那时哪能料到,长大之后,他这位自幼智计颇丰的兄长却毫无致仕之意,反倒做起了一个富贵闲人。
卫疏反问:“有何可惜?我若致仕,佐的是天家,还是陈家呢?”
卫泯无语凝噎。
“世道如此,岂可奈何?”席间另有一人道,“说到陈家,你们可见识了陈氏今年族祭的场面?他们逾制建庙,祭祀当天广散金银,用牲千头,极尽铺张。如此僭侈,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谏言!真是朽木为官,禽兽食禄,呜呼哀哉!”
他一言出,在场几位寒门子弟也纷纷愤慨起来,有人怒道:“若非太后称制,陈氏专横,也不至于叫先帝当年改革选官制度的政令只施行八年便被废除,令寒门穷目四望,依旧无路!”
说话的人叫巢让,是熙和七年,先帝开策试后登高及第的寒门子弟,江州人,被熙和帝授予典书令史的官职。
当年熙和帝在世时,效仿齐宣王的稷下学宫,于熙和四年,于建康城郊建栖凤台,免束脩、供食宿,广招寒门门生,并设策试,栖凤台学子中,能过策试者,可任要职。此举一出,寒门子弟若久旱逢甘霖,数千学子纷纷投往栖凤台。
那几年间,栖凤台书声琅琅,师生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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