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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错》

2. 不可一世(2)

过了会儿,先前说话那人似乎是因被落了面子,语气幽幽暗暗又开了口:“听说那位沈侍从容色无双,我看卫郎君也是仙姿玉容,不知谁胜过谁?”

这话可实在是没品,好好的世家子弟被拿来与传闻中的面首相提并论,这谁能忍?可卫抱真无所谓的笑声却穿透帘帷:“我无需以色事人,何必与他相比呢?看来是我方才说了些煞风景的话,惹得郎君不快,莫怪莫怪。”

这人,竟是很直接道了歉。

他应是朋友不少,人缘极佳,此后席间不少人纷纷帮他说起好话。那位故意向他发难的反倒没什么人支持,许是变得尴尬,没声响了。

李乐音这时点了点怀城县主的肩,拉起怀城县主的手,将她带离此处。

走出去有一段距离了,怀城县主道:“阿姊,若是我们将他们这些言语告诉太后,这些人……哼哼,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会去找太后告状?李乐音觉得好笑,垂首道:“太后为国事劳心焦思,我们就不要拿着这样的小事叨扰她了。”

怀城县主奇怪道:“可上次不是姊姊告诉我说,要告诉太后?”

李乐音“啊”了一声,想起来一些事情。

半年前,李乐音自章台街将沈惜接回公主府,朝野上下吵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一些格外难听的话撞进了怀城县主的耳朵里,气得小县主要去帮她理论。李乐音当时也在场,为免生事,只好劝怀城县主想想,这些话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那些人会有怎样凄凉的下场,怀城县主这才转怒为笑。

当时她是哄住了小县主,可谁料竟留下了这样的余病。叫小县主今日抓着她来听了这样一番关于她的闲话。

可知这世间事果真环环相扣,昨日之因,今日之果,迟早躲不过。

还是得和怀城县主解释清楚,李乐音心下一叹,道:“我当时只是怕你上前替我理论,给你自己惹出事端。且我说的是倘若,倘若的意思便是如果,是个假设,并非一定要去告状。”

小县主问:“为何要怕我惹出事端?”

李乐音道:“并非怕你惹事,而是此事原本与你无关,我怕你牵涉其中,日后难以脱身。”

小县主似懂非懂点了下头:“哦?会吗?”

李乐音点头,道:“再者说,我是大祁至尊至贵的永乐公主,建康议论我者,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总不能一个个都抓起来吧?”

小县主这倒是听明白了,又点头道:“对对。”

李乐音道:“不然累也累死了。”

小县主又又点头:“对对对,永乐姊姊本来身体就不好,更不能受累了。”

李乐音问:“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对?”

小县主仰头道:“我阿父说,永乐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乐音奇怪道:“真的?”

“真的!阿父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可严肃可严肃了!简直像……”小县主停下来,努力往下扒拉自己唇角,使劲儿揉皱自己眉头,学起来她所见到的表情,“像是生气了!”

“我就说……”李乐音恍然,“你阿父恐怕是在骂我呢,我猜你阿父下一句便是: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真是没天理了!再这样下去,大祁迟早要亡!叫你少与我混在一起之类的。”

这几句话原本应是声色俱厉、情绪激昂的,然而从永乐公主李乐音的口中说出来,却是平淡、轻缓、无甚情绪起伏,就好像是在很随意地和人说着这道菜肴尚可,今日天气真不错。

“啊?永乐阿姊怎么知道?”小县主目光开始四处乱飘,“阿父他的确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尤其是要我少跟永乐阿姊混在一起这句……说过好多次。”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怀君真心觉得永乐姊姊说的话都是对的!”

李乐音将小县主紧紧搂入怀中,将她揉了又揉。直把小县主揉得笑到喘不动气了,李乐音才松开她。

宴至深夜方停。罢宴后,李乐音乘坐马车回公主府。马车自府门停下,下了马车,进入内宅,换乘步辇。

永乐公主府位于建康王公贵族聚居的城东青溪附近,府邸占地广阔,回廊蜿蜒曲折,每行出一段距离,便是一番别开生面,别有洞天。但见飞馆重楼,月榭风台,玳梁金埒,花林曲池,奢华程度远超太后特许武宁设宴的乐游苑。

步辇行出一小段,有侍女小跑过来,对李乐音道:“公主,沈郎君在桃花小榭摆了小宴等您过去,要去吗?”

李乐音的寝院位于宅邸正中央,桃花小榭离她寝院不远,李乐音道:“去吧。”

不久后,桃花小榭到了。

小榭围绕一株长势良好的桃树所建。

世人皆传,因出生时的那个春季桃花久开不败,李乐音自小最喜桃树,府内这株桃树由她亲手所植,植于熙和十三年,树龄至今已有七年。

此树三岁那年,也就是庆安二年,李乐音为它建此小榭。因桃树喜阳、耐旱怕涝的习性,小榭里的建筑请来大祁最有名的工匠进行设计,房栊户牖,皆以宝饰之,建好后,又请来专人看护。

步辇于小榭之外停下,李乐音踏入小榭。今年的桃树尚未开花,细细枝头,青青花芽,蓬蓬粉白呼之欲出。

小榭中央,茶案上,摆着几只杯盏、一壶茶和一碟糕点。白衣男子于案前静坐相候。

夜色中,但见他眉目如画,濯濯如春月柳,容色之秀致,竟胜粉黛。不是沈惜是谁?

一见公主,沈惜立马起身,执礼道:“臣拜见公主。”

李乐音问:“惜郎今夜为何在此处设下小宴?”

沈惜微低着头,试探道:“今日公主去赴武宁公主生辰宴,臣怕,今夜是臣留在公主府的最后一夜。公主于沈惜恩深义重,沈惜身无长物,尚不能报答公主些什么,就想着……至少要好好辞别,故在此处等候公主。”

李乐音道:“你竟然会做这种打算,莫非你自己也想到武宁那去?武宁今日的确向我讨过你……”

沈惜忙道:“不!臣不想!”

他慌忙抬头,看向李乐音。

李乐音神色未动,道:“可你方才说要辞别……”

沈惜扑通一声跪下,道:“臣说谎了!臣并非为辞别公主而来,臣是为求公主勿要把臣送给武宁公主而来!臣特意制了糕点,烹了茶,想着……万一公主真将臣送出去了,能在此时记起臣的一两分好处,回心转意,将臣留下。臣只想永生永世侍奉公主左右!”

沈惜无法从李乐音一成不变的冷淡神色中,猜出李乐音心中所想。自从他遇见公主的那一天起,公主便是如此,淡漠如云、高高在上,叫人无从猜测。有时他觉得,公主待他很亲切,离他很近,有时又觉得,公主离他很远。

公主那双动人的眉眼中,似乎总是含着倦怠,含着终年不化之积雪,令人看也看不透,猜也猜不穿。

而他身居公主府中,不知今日外界发生的事情,更不知今夜过后,自己的命运到底要飘向何方,不由得凄惶万分。

沈惜垂下头,眼眶含着两滴泪,将落未落。

“起来吧。我没有答应武宁公主。”李乐音说完,瞥了一眼青雀,道,“青雀,你既不爱看,就先下去,为我做沐浴准备吧。”

“喏。”青雀收回落在沈惜身上极尽鄙夷的视线,缓步退下。

青雀走了,李乐音扫了一眼茶案上的茶点,对沈惜说道:“沈郎君,我今日累了,不能与你在此小坐,要辜负你这一番心意了。”

沈惜得知自己未被送给武宁,已是庆幸万分,微笑道:“沈惜既然能留在公主府中,日日都有机会为公主烹茶制糕,不觉遗憾。”

李乐音回到自己的寝院。

正在屋内查看烛火的侍女窈娘立马上前,替李乐音解下衣衫,一边说道:“公主,今日武宁公主又向您讨要沈惜了?”

“嗯。”

窈娘笑道:“沈惜要是离开了,还挺可惜。自他来后,梁跖与周辰安已经许久没打过架了。他一走,这两人非要重新掐个昏天暗地、你死我活。”

李乐音道:“要是要了,没给。”

“不给才是我们公主的作风。”窈娘替李乐音脱去外衫后,又动作轻柔卸下她头上的珠翠,“武宁公主没闹?”

“自然是闹了。”李乐音今天整日在外,身体止不住的乏累,她倚住窈娘的胳膊,任窈娘随意摆弄她,说道,“宴会上议论纷纷,怕是明日全建康上下,都会知道我和武宁为一个男人争起来了。”

李乐音疲惫地闭上眼睛,眼前却好似有一抹若隐若现的青绿在游动,耳边似乎又响起白日乐游苑里春风穿梭帘帏时发出的簌簌轻响。

——卿非永乐公主驸马,纵使公主她男宠满堂,近侍成群,干卿何事?

“卫抱真……”李乐音喃喃道,“窈娘,你可识得卫抱真这个名字,可知他是哪家儿郎?”

“这卫抱真乃是卫氏家主的嫡次子,名单字一个疏字,字抱真。公主,热水已经为您备好了。”

青雀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见是青雀回答了她的问话,李乐音睁开眼睛,直起身来,好奇道:“洛水卫氏的卫氏?”

“正是。”

李乐音道:“卫氏……也在六大家族之列,为何我之前从没听说过他?”

青雀道:“这卫疏虽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是个纵情诗酒、不问功名的,建康一等一的富贵闲人、逍遥公子,鲜少赴宴交游,因而少有人知。公主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李乐音道:“随口一问。”

听多了在背后说她行为不端、不合礼法的,陡然之间听到一句不一样的,实在新鲜极了。

两日后的清晨,青雀向李乐音传达了太后今日宣她入宫陪膳的消息。

太后宣李乐音陪膳、赏花、听戏是隔三差五就会有的事,算一算上次她召李乐音入宫已是去月里的事了,距今已有十日,间隔这么多天,已属罕见,想来是近日政务颇多,令太后无暇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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