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萧无忧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那部电影的宣传。

说的是三个月前她在十九层录音棚里用的是哪一版。

"导演最后选了第十八遍。"

萧无忧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半天没说话。

"用的第十八遍？"

"对。"对方说，"导演的说法是——前面十七遍你都在找，第十八遍你不找了。"

她张了张嘴。

她想起第十九遍。

第十九遍录完，那个人说"你再录一遍吧，这次放松一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她录到第二十遍出来，蹲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埋着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好的，谢谢。”

"我们想请你来参加首映礼。"对方说。

"行，没有问题。"

"地点发你。"

“嗯。”

那个地点是一家很小的影院。

全城只有三家还放文艺片的影院之一，一共八十四个座位，其中有四个座位是坏的。

她挂了电话，给宋嘉言发了一条消息。

嘉言回得很快：

【几号】

【二十三号，周五晚上七点半】

【我那天在邻市开庭】

【没事】

【我让周律帮你盯着点】

【好，你忙你的】

她看着屏幕。

然后她走到客厅，对着在地板上压腿的那个人说：

"二十三号晚上，我有活动。"

柏木易抬起头。

"什么活动。"

"电影首映。"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有一张票。"她说，"就一张。"

柏木易"嗯"了一声。

"你那天有活吧。"

"有一个。"他说，"下午五点结束，在城东边。"

"东边赶过来要一个半小时。"

"那赶不上了。"

她说："哦。"

"你自己去吧。"他说，"现在天冷了，穿厚点。"

二十三号那天，她穿了那件米色的外套。

下午五点二十，柏木易收拾好东西出了舞团。

他请假了，没有去东边参加活动。

五点五十八，他到了那家影院所在的商场。

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便利店的收银台旁边有一个笔架，插着五六支笔，其中一支是试写的。

他站在那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橘子味硬糖，是上周三外卖送餐的时候随餐送的，他攒了两颗，一颗给了她，一颗留着。

他拔开笔帽。

糖纸很小，巴掌的一半都不到。

他捏着那颗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糖纸上写了两个字。

好看。

字很小，圆珠笔的油墨在锡纸上有点打滑，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细线。

他把笔插回去，把糖攥在掌心。

六点四十分，影院的检票口开了。

他是第三个进去的。

放映厅里还黑着，只有银幕上循环播放着下一场的预告。

他没有直接走向最后那一排。

他先走到了第五排。

第五排最左边那四个座位，椅背上贴着白色的小纸条，是打印的名字。

【导演XX】

【编剧XX】

【摄影XX】

【片尾曲萧无忧】

他在那个座位前站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颗糖塞进了座垫和扶手之间那道缝里。

塞得很深。

深到要手指伸进去两节才够得着。

他直起身，往最后那一排走。

最后一排是第十七排。

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左边是墙，右边空着三个位子。

六点五十五，灯暗了。

她迟到了。

地铁一号线换乘的时候有一趟列车临时停车，等了七分钟。

她进放映厅的时候，电影已经放了十七分钟了。

她在黑暗里找到了第五排。

她低着头，从四个贴纸座位的最边上挤进去，在最靠过道的那个位子坐下。

她的座位是第四个。

她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

她把包抱在怀里。

电影讲的是一个小县城里的女人。

讲得很慢。

放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萧无忧换了个姿势。

她的右手往座位旁边撑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很硬的东西。

她缩回来，又伸进去。

那道缝很窄。她的食指伸进去只能进去一节半。

她抠了两下。

东西滑出来了。

她捏在手里。

很小，圆的，两头拧着纸。

看不清。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亮度她事先调到了最低。

她打开手电筒，立刻用外套把自己整个脑袋连同手机一起蒙住。

黑暗的那一小块空间里，亮了一秒钟。

糖纸上写着两个字。

好看。

她在那一小块黑暗里，捏着那颗糖，坐了很久。

银幕上的光换了一层又一层。

她抬起左手。

在她的头顶上，手指并拢，往下。

一。

———

二。

———

三。

———

第十七排最靠墙的那个位子上，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看着第五排。

他看见她抬手了。

他看见她攥了三下。

他低下头，笑了。

笑得没有声音，肩膀抖了大概两秒钟。

电影放完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前排的人已经开始起身。

她抱着包，站在第五排的过道上，没有马上走。

主持人上台了。

"下面有请我们这部电影的主创——"

导演，编剧，摄影，制片人，还有一个演员，一个个从侧边走上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念到最后：

"还有我们片尾曲的演唱者，萧无忧——"

萧无忧从侧面走上去。

她走到最边上。

没有人给她递话筒。

底下有人在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是那种礼貌性的、早就准备好的掌声。

"萧老师来两句吧！"底下有人喊。

主持人笑了一下，把话筒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又收了回去。

"她今天嗓子不太方便。"导演替她说了，"下次，下次一定。"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下次。"她说。

合影的时候，她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

快门响了。

那张照片后来她没有存。

灯亮的时候，柏木易没有动。

他坐在第十七排，看着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整个放映厅只剩下了七个人。

到第六十分钟，只剩下三个。

保洁阿姨推着工具车进来，从最后一排开始扫。

扫到他脚边的时候，她说："帅哥，结束了。"

"我再坐一会儿。"

"活动结束啦。"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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