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之前我们结过婚》
他们住同一栋楼。她家五楼,他家六楼。
楼下路灯坏了一盏,两个人踩着一明一暗往上走。到五楼门口,她抬手,终于还是揉了一把他的头。
"快回去。你妈一会儿该说你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上楼。
家里没开灯。
钥匙转了两下才对准锁孔。门推开,客厅里黑着,只有窗外面那条巷子的路灯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很薄的一层。
餐桌上放着一张二十块钱,压着一张字条。
是他妈妈的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了个尾巴:
【冰箱里有饭,自己热。我夜班。】
他把书包放下,站在桌边,没有去开灯。
二十块钱。饭是中午剩的,在冰箱里,凉的。
他坐下来,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
他在联系人里翻了很久,翻到那一个名字。
萧无忧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他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那盏路灯,按了一下。
照片里是一片虚掉的光,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它删掉了。
家里很静。
冰箱在客厅另一头响着,隔一会儿响一下,声音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要是这时候有人在就好了。
不是怕黑。他不怕黑。他只是不想一个人走回一个没有人的屋子里去。
很多年以后柏木易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她说那句话的语气——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有点笑意,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总不能因为没人听,就不唱了吧。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倔。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不是倔。
那是一个人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门响了。
柏木易醒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进门没开灯,先把鞋脱在门口,蹲下去把鞋跟摆正,然后才直起腰。动作很慢,像身上扛着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粉蓝色工作服,袖口有一圈深色的印子。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在脑后,扎得很紧,太阳穴那里被扯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她看见他坐在餐桌旁边。
"起了?"
"嗯。"
"饭热了没。"
"还没。"
她"哦"了一声,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进厨房。
柏木易听见冰箱门开的声音,听见微波炉转起来的那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很轻的水声——她在洗手。她每次回来都要洗很久,指缝、手背、手腕,一直洗到肘弯。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消毒液烧的。洗不掉那个味道,只能一遍一遍地洗。
———
早饭是昨晚剩的米饭,热了一碗,加一个鸡蛋。
他妈妈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桌上的小闹钟。她吃饭很快,不嚼几下就咽,眼睛一直盯着那根红指针。
"今天我去趟医院,把上个月的陪护费结了。"
"嗯。"
"冰箱里我买了鸡蛋。你会煎吧。"
"会。"
"别放太多油。"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吃。
母子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不是关系不好,是说多了容易说到别的地方去,谁都不敢往那边走。
柏木易很早就明白这件事:在这个家里,有些话一开口,就得有人撑不住。
所以他们都不开口。
———
家里的餐桌是一张方桌,四条腿,桌面上一块塑料布,边角用透明胶粘了三次。
桌子周围摆着三把椅子。
他坐一把,他妈坐一把,还有一把靠墙。
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男式的,四十二码,袖口起了球,肩膀那块被撑出一点形。一年四季都搭在那里,冬天不收,夏天也不收。
衣服底下的椅面是空的。
椅子腿旁边那块地板被擦得比别处亮。他妈每天拖地,拖到那把椅子的时候会停下来,把椅子挪开,擦完底下的那一小块,再把椅子挪回去。
他小时候问过一次。
那年他大概九岁。他问:"这把椅子给谁的?"
他妈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留着。"她说。
他没再问。
也不是被骂了。是他从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是在给人添活儿。
他父亲走的那年,他九岁。
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他放学回来,家里灯亮着,他父亲蹲在玄关,正在往一只红白蓝的编织袋里塞东西。
不是吵架。家里从来没吵过架。
他父亲塞完最后一件,把拉链拉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家听话。"
他说哦。
然后他父亲拎着那只袋子下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亮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下防盗门"砰"的一声。
他母亲那天在上班。晚上回来,看见玄关空了一块,站了很久,然后进厨房做饭。
饭做了三个菜。
那天是三个人吃饭——不,是他和母亲两个人吃,三个菜。
多出来的那一份一直放在桌上,没人动。他母亲最后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头两年,他父亲还打电话。
一开始一个月一次,后来两三个月一次。每次来电话,他母亲都会先伸手把电视音量调小,然后才接。
那个动作柏木易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怕吵。是怕对面听见这边有电视的声音——怕对面知道,这个家里还过着日子。
电话的内容都很短。他父亲说在那边挺好的,工地上活儿多,就是热。他母亲说嗯,家里都好。
然后就没话了。
他母亲每次挂了电话,会坐着愣几秒钟,再把电视音量调回去。
有一年过年,他父亲没回来。他母亲照样买了年货,照样包了饺子,照样在年三十晚上把电视开到很响。
那年他十二岁。他吃完饺子,自己回屋写作业去了。
再后来,电话也少了。
有一次他母亲拨过去,那边是个女的接的,说打错了。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女的。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水龙头没关,她就那么站着。
柏木易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背在抖。
他等了很久,她转过身来,脸上是干的。
"写作业去。"
他回了屋。
那件事后来他们谁都没提过。
后来,他们离婚了。
妈妈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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