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枝》
时值仲暮春交之时,悠远沉浑的钟声伴着殿堂铎音而来,单调的当啷之声若断若联。
元明寺笼在静谧的佛音之下,暮色低垂,似是一笔浓墨化散在殿顶的琉璃黄瓦上。
敞廊的栏台上搁着盏篝灯,暖黄的灯晕徐徐摇漾开来,避在檐柱后说话的二人在其映照下投出两道虚蒙的人影。
午时日光极盛,尚有些许暖意盘覆在地面上,可身量稍矮些的那名女子仍虚披了件披风,荼白缎底的披风衣长及踝,将那道纤瘦柔弱的身躯尽数拢下。
那女子未着半分脂粉,正同僧尼说着话。
那双明净澄澈的眼眸中漾着浅浅的笑影,眼尾眉梢压着温柔书卷气,颊侧匀有温软的薄红,衬得那张小脸似棠梨般洁泽润腻,“多谢大师解惑,枝音告辞。”
僧尼闻言,为她掌灯引路。
临别前将篝灯递到她手中,抬头望望了天,缓声道:“恐要落雨,姜姑娘莫要在途中耽搁。”
姜枝音应声,同僧尼道别。
她返京后暂宿寺中,以求治心修净、善调心身,往日总能赶在暝色四合前回客舍,适才为求僧尼释难因而耽搁了些时候。
元明寺受地势制约,客院建在后山偏远的地方,自这过去约要小半个时辰。
眼见着天色愈沉,她沿着登山香道返回。
夜色加浓得极快,两侧林木徐升,蜿蜒曲折的山道似乎将她引到了鲜少有人涉足的丛林深处。
起先她并未注意到此路有异,渐行渐深时才陡然发觉自己或许踏错了路,入目皆是高木,早已辨不清方位,她只得循着仅可容下一人的小道继续往前。
山色清静身心,姜枝音原还存着些搜奇探胜的心思,直至韵脆的哨声卷着钟声传来,戒惧让她停下了脚步。
除却几声晚归之鸟的哀啼,不再有别的声响,可依着林间细风而来的,还有黏滞的血腥气。
篝灯仅可照亮方寸,四下皆是高树密林,又有浓重夜色遮碍视线,能得见的东西极为有限。
姜枝音返过身,回望了下来时的路,树树相缠,在月光逆照下犹如鬓发直竖的鬼怪。
她又望着眼前的路,草木幽深,不知要将她引入何处,她犹如惊弓之鸟,细微的响动都足以令她却步。
姜枝音攥住衣袖缓缓退了两步,虚抱着篝灯,用衣袖遮下些许光亮,悄声隐在树影下,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她屏息凝神,谨慎地辨认着传入耳中的声音。
似是细涓汇聚发出的叮咚脆响,极轻。除此之外,似乎不再有别的声响。
她小小地挪换着位置,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听见风吹草动又停下,屏声静候片刻,无事发生,又再向前,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走了一阵。
潮闷的血腥气愈发浓重,直至在低湿的沃草丛中看到了一个躺倒的人影,身下是一大片血水,那人的手紧捂着喉口,模样极为痛苦。
姜枝音脸色渐次泛白,强忍着恐惧去探那人的鼻息。
即便已有所预料,可仍在疑惧之下不慎将手中的篝灯打翻。
笼中烛火燎上纸糊的防风罩,霎时火光腾跃,映得周遭烁亮了许多。
她不知所措地逐光望去,炽盛焰火在她眸中凝做两点亮色,她借着火光彻底看清了眼前景象。
周匝横陈着许多尸首,低矮的灌丛叶上尽是喷溅的血迹,松荫下的草丛间也并非是她原先所想的细涓潜流,而是蜿蜒血水。
他们多是一击毙命,封喉而死。
姜枝音避过眼不敢再细看,只草草向四周环看了一眼,在目力难及之处也可见众多黑黢黢的躺影。
前所未有的恐惧重压而来,姜枝音着慌转身。
恰在对面的树荫下看见了诸多立着的人影,为首那人与她相距约三丈远,其间隔着郁茂林木,难以辨别其容貌。
只这么对上了一眼,姜枝音背脊发凉,她退却几步当即想跑。
那人似乎也发现了她,凌厉剑气直指而来,袭来速度极快。
不过嘘噏之间,那剑便只距她半尺远,避无可避之际她闭上了眼。
一阵劲风自她身侧掠过,浓重的血气翻涌而至,刀剑相错的铮鸣声近在眉睫,与此同时似有冰凉的水珠震溅在她脸侧与颈间。
姜枝音眉睫微颤,待一切归于寂静时才敢睁眼,眸中尚存着劫后余生的无措不安。
暗卫姜无横刀挡在她身前,刺来的长剑在其格挡下偏转了方向,仅截断了些许落在她肩际的珠饰。
姜枝音垂着眸,鸦睫半掩下她看见那人身姿颀长,月灰素缎通袖上银丝细盘,淌着仿若银汉波落般的流光。
她的视线一寸寸上挪,恰在这时篝灯燃尽,那微温的明火悄然跃灭。
晦明交错间她看清了那人模样。耳畔似有重锤落下,轰鸣声乍响,她错愕地望着眼前人。
谢叙徵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压沉间是杀念。
姜枝音被他眸中得步进步的杀念慑住,不安地挪开了视线。
剑架在她颈项,只需稍稍偏挪些位置,便能在那细弱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线。
松风递来谢叙徵身上特有的冷香,若是其间不夹杂着血腥味,便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循着剑望去,从剑尖到剑柄皆裹着血,他指上且有滴淌而下的血水。
接连坠落的血珠子甫一沾地便消失不见了,只在湿润的草泥上映下块深影。
她越看越心惶,想起方才落在脸上的冰凉,仓皇取了帕子重重地擦拭着脸,看向谢叙徵的眼神并非久别重逢的欣喜,只余下畏惧。
谢叙徵略一抬手,剑刃稍转,再次擦过她鬓旁垂落的珠饰。
“郡主恕罪。”谢叙徵极为冷淡的致歉声掩在剑破旁风的轻啸下,昧在暗处的侍卫呈上了块白净的雪帕。
谢叙徵有着极为漂亮的手,修长且如玉般白净,此时看着他慢条斯理地依序擦拭着指间深浓的血迹,她只觉得恶心得紧。
在尚能遥见佛塔的林子里,他杀了许多人。
她不知缘由,却能从刚刚的两相对视中知晓,他是沉溺其中的。
他变了,又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她与他相别一年,可若是细细算来,自他入仕以来,两人相见的次数就寥寥无几,日渐生分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他近年来行事愈发专横暴戾,开春时姜家便以道不同为由与其不再来往,她也理当避着些。
“枝音不慎误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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