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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南山》

1. 嫁太监

林福福被阿兄卖了,听牙婆说,买家是从京城来南山县办事的公公。

公公?

林福福闻言,捏着衣角的手一紧,战战兢兢坐在铜镜前。铜镜里的姑娘很美,一张巴掌大的脸透着忧愁,她细眉微拧,任由喜妇开面、上妆、整理仪容。

虽是太监买妻,却六礼齐备,仪制周全,较高门大户亦不逞多让。这在南山县还是头一回,天色蒙蒙时,大街小巷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不绝于耳。

林家大门,吉时一到,鞭炮喜乐声便响彻云霄,将林福福本就紧张的心吵得砰砰乱跳。她压制着天然对太监的惧怕,被阿兄背着上了花轿。

林家双亲早逝,兄妹俩相依为命。林福福很依赖阿兄,对他做的决定全身心支持,故而阿兄说卖,她便也毫无怨言的被卖了。轿门合上前,林福福掀起盖头一角,想看一眼阿兄今日的打扮,却只能看见阿兄满含不舍的眼,她撇撇嘴,想哭。

林家阿兄忍住泪花,安抚着笑,接过丫鬟的活,亲手将轿门合上。

接亲队伍热热闹闹往沈府去,阿兄站在林家门前,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花轿后那个骑着马的高大青年身上。

一身喜服衬得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身姿挺拔,长发高束,肌肤雪白细腻,眸子状若桃花,一颦一笑间,满含春意。若不知晓他的身份,定会以为是哪家来的少年郎。

“他就是名满京城的沈掌印?”

“可不是嘛,十二入宫为内使,十五掌御马,二十为掌印,官至正四品。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达官权贵巴结的对象,听闻入宫八年,从未有过对食,这还是头一遭娶妻。怕不是没了那玩意,身子骨不行了哈哈哈。”

“回头我去打听打听,这林家走了什么狗屎运,卖女竟被沈掌印瞧上了。”

“你还不如打听打听沈掌印在哪家牙市买的,回头也去瞧瞧,没准也能被沈掌印瞧上。这年头,能往上傍就别嫌磕碜,至少饿不死。”

“饿不死也不能嫁给太监啊,你个大男人还想撅着屁股被人玩?男人的尊严掉落一地。”

百姓议论声通过窗牖传入林福福耳中,明明带着下流,她紧捏着衣角的手却松了些许,挺直的腰肩耷拉下来,姿态随意了些,试图在狭小的空间内找到自在,以轻松的心情面对新郎官。

林福福这人腼腆胆小,唯有身边全是她信任的人才会狗胆包天。简言之,她窝里横。

疼爱她的阿兄能将她放心地嫁给他,百姓也能肆无忌惮议论,想必这位沈掌印不是话本子里那种睚眦必报,阴险狡诈的太监。

嫁人并非儿戏,哪怕只是买卖。沈掌印既摆出了寻常人家成亲的架势,那林福福也得拿出做妻子的态度,好好思索该如何经营往后的夫妻生活。

林福福吐了口气,发愁地扣了扣衣角。

可,沈掌印毕竟是太监。太监是何人?两腿间没有东西的男人,在波诡云谲的皇宫中逐渐修炼出变态的心性与下作的手段。被太监买了,不管是做对食还是当丫鬟,历朝历代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她真的能与沈掌印做寻常夫妻吗?

沈府坐落于南山县最繁华的锦绣街,街道两旁花团锦簇、人声鼎沸,无数喜钱从临街店铺二层半开的窗户撒下,被百姓哄抢,祝福声欢呼声包裹着喜气,冲向牵着手往府内走的新人身上。

新人本该各执牵巾两端,由喜妇搀着新娘往里走。

下轿时,不知新郎官作何想,亲自伸手牵过新娘,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百姓及宾客只当新郎官头回娶妻心急难耐,性子活泼的已开始打趣。

“还没倒洞房的时辰,新郎官不要着急!”

“祝沈掌印与林家娘子百年好合~”

没有人不识趣的祝福多子多福,众人玩笑间纷纷默契的避开了子嗣这一项。

林福福听见祝福声呼吸一窒,随后全身感官便被手上传来的暖意占据。那双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牵着她时轻轻用力,便带着稳若磐石的安全感,带她稳住了杂乱的步子。

林福福下意识靠近了些,闻到了自身侧飘来的甜腻香味。

沈兰枝悄无声息拉开距离,带着人拜了天地,入洞房。

林福福端坐在喜床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出纤细的腰身,白素的手交叠在腿上,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她好奇,想着沈掌印若是个脾气好的,便问问在哪家买的香饼。

喜妇撒完帐便笑着退下,留新人独处。

沈兰枝坐在不远处的春凳上,打量着新妇。浑身被大红色包裹着看不出好赖,但一双细长柔软的手分外出挑,他握过,冷得吓人。衣角有明显被蹂躏的痕迹,瞧得出主人这一路多紧张。身姿直挺僵硬,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虚。

沈兰枝看人向来准,他不懂新妇为何心虚,但下意识防备,抬手吩咐隐卫探查林家是否有异样。

林福福确实心虚,她坐在床上才想起来,虽然沈掌印是太监,可太监也有太监的玩法。

牙市得了单大生意,为了做个顺水人情,派经验丰富的牙婆教导她闺房之术。彼时,老实待嫁的林福福闹了个大红脸,被牙婆戏谑了几天。

此刻她袖中还藏着牙婆让她仔细研读的《与太监鱼水之欢的二三事》。林福福担忧会被沈掌印发现,留下一个不安分的印象。

沈兰枝吩咐完便拿着秤杆起身,一步步走向浑身开始微微颤抖的人。

林福福听见脚步,心底便慌乱,视线下意识随着被掀开的盖头往上瞧,瞧见了一张极其瑰丽的脸。

好美!

沈兰枝也被盖头下一双熟悉的小鹿眼惊了一下,好险没维持住温和的面容。

那双小鹿眼眨巴着,一动不动打量着他,眼底是再熟悉不过的惊艳与喜爱。沈兰枝最为厌恶这种眼神。

那点熟悉感消失了。

沈兰枝转身放下秤杆,浅笑着道:“咱家去外头迎宾客得要些时辰,请娘子先行洗漱,休憩片刻。等会儿有丫鬟送小食来,还望合娘子胃口。”

言罢,头也不回离开。

林福福没错过沈兰枝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不安地坐在床上,双手紧张地搅在一起。

新妇初来乍到,最重要的便是笼络住丈夫的心。特别是高嫁,没有宠爱在后院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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