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衙门出来后，马车便一路向邑县的方向驶去。

方瑾抱着小小的包袱，缩在车厢角落。外头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规律的响声一圈接着一圈在耳畔萦绕，像催眠的小曲，她不自觉耷了一下眼皮。她赶忙摇了摇头，赶走睡意。

对面，母亲阖目而坐，似是一路奔波劳累，自上车后便未曾开口。方瑾不忍惊扰，只在暗中偷偷观察。

车厢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渐渐喧闹起来。

方瑾终究是少女，养伤期间又终日对着一方院子，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原来已到了集市。

马车正缓缓驶上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潺潺，两岸青瓦白墙临水而建，飞檐微翘，屋脊雕着鸟兽纹样。连日梅雨将墙角洇出层层青苔，远远望去，如一幅被雨雾晕开的水墨长卷。

一声低沉的牛哞忽然传来。方瑾循声望去，只见桥中央，一头老水牛梗着脖子，四蹄牢牢钉在石桥上，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迈。牵牛的汉子涨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拽着缰绳，一人一牛僵持不下。

桥上行人多是穿着粗布短褐的百姓，或挑担，或背篓，纷纷驻足观看这份热闹。

方瑾也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瑾儿，把帘子放下。”

方瑾吓了一跳，手一松，车帘“啪”地垂落下来。她回过头，只见阿娘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含笑望着她，神色很慈爱。

“外头风凉。”方夫人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你的伤才见好，可莫再吹着风，若是染了风寒，为娘该心疼坏了。”

方夫人声音轻轻柔柔，方瑾只觉心头一酥，鬼迷心窍般点点头。

可不过片刻，耳边又传来街市的叫卖声。

“糖人——新捏的糖人——”

“热腾腾的炊饼——”

方瑾安分不过片刻，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这一个多月，她不是躺着，就是窝在县衙后院，连葡萄架上的红隼都快被她数清羽毛了。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她哪里坐得住。

她偷偷瞄了眼母亲，见她阖着眼，便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窗帘边缘，只掀开一条细细的缝。

马车已经行驶在街巷间，两侧皆是商铺，这些商铺的铺面开敞，门口挂着布帘，上面写着“茶”“药”“布”“酒”等字样。

忽然，一缕香气顺着车窗飘了进来。那香清冷而悠远，似兰非兰，只轻轻一缕，便牢牢勾住了她的心神。

方瑾眼睛一亮，探身望去。街角，一间香铺门前正悬着几串风铃，微风一过，铃声轻响，香味一阵又一阵地飘了过来。

“阿爹！”她连忙朝车外喊，“停一下车。”

车轮依旧辘辘向前，外头传来方老爷的声音：“怎么了？”

“前面那间香铺，我想进去看看。”

车外安静了一瞬，随后方老爷笑道：“瑾儿，这集市拥挤，不方便停车，邑县也有香铺，我们回去再买便是。”

车内，方夫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柔声劝她：“是啊，我们还需赶路，莫折腾了。”

方瑾眉头渐渐蹙起，方才不让她探头，这会儿又不让她下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她再次掀开帘子，香铺已经越来越远。

她直接扶着车门站了起来，“阿爹，你若再不停，我便直接跳下去。”

闻言，方老爷神色大变，猛地勒紧缰绳。

街市人来人往，已有不少百姓朝这边望来。

不过片刻，马车缓缓靠向路边，车未停稳，方瑾便提起裙摆，轻巧地跳下马车。

方夫人忙追下来，口中埋怨着：“你这丫头，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不顺心便急急躁躁，也不怕摔着。”

闻言，方瑾脚步忽然一顿。

这句话如一枚石子投入湖心，她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她隐约觉得，自己从前似乎也是这般性子。想要什么，便缠着爹娘撒娇；闯了祸，也总有人替她收拾残局。阿爹会纵着她，阿娘偶会数落，眼里却都是笑意。

可那些画面刚刚浮起，便又像晨雾一般很快便散去了，她忍不住扶住额角，脸色一点点发白。

“瑾儿？”

方夫人察觉异样，连忙走近。

方瑾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娘……我……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话音刚落，方夫人的神色骤然一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问：“你想起什么了？”

方瑾怔了一下。

“我……”

可还未来得及细想，脑中反倒一阵针扎似的疼，她痛苦地蹙起眉。

“又……又不记得了。”

闻言，方夫人像是无声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便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眼底的急色顷刻敛去，重新换上一副慈爱的神情。

她轻轻将方瑾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想不起便先别想，来日方长，总会慢慢想起来的”

她怀里的熏香淡淡的，温暖而柔软，方瑾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靠在方夫人肩头，小声道：“还是阿娘怀里最暖。”

方夫人笑了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不是说想买香吗？进去瞧瞧吧，你阿爹还等着呢。”

*

香铺比方瑾想象中还要大。

刚迈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迎面扑来。

放眼望去，铺子的两侧木架上摆满青瓷香罐，竹筒，锦盒，中央几张长案依次排开，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铜盆，木盘，里面盛着晒干的香草、树脂、花瓣与香料。墙上更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屉，密密麻麻，几乎占满整面墙。

掌柜正拿着小铜勺，将细细的香粉装进纸包，见有人进来，笑着迎上前。

“两位客官，是买熏香，香丸，还是配香？”

这一问，倒把方瑾问住了。

她原是循着那缕幽香而来，一时兴起便追进了铺子，哪里想过究竟要买什么。

她抬眸四下打量，目光忽然落在墙角悬挂的一排香囊上。那些香囊绣工精巧，五颜六色，其中一只靛蓝色暗绣缠枝花纹，精致又耐看。

她抬手一指，“那便配香吧，就装在那个香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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