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日事繁累身，晚膳后不若早些去歇息，我……”

“无妨。对了，孟良淮前日在太初殿所言，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吏部核考我会佐着税赋收成、刑案结率等要务仔细看着分辨的。”

陆谨蔚乖乖答话，眼睁睁看着陆昭和点点头后，径直走进主殿中，再也瞧不见人影。

第二日是小朝会，继安殿侧殿里人声鼎沸，政由要事一桩桩禀报上来，不一会就吵得脸红脖子粗了。

既然还没有闹到御前殴打起来，陆昭和也就没多上心。孟良淮和杨慎宜左右分坐在御座下，正与陆谨蔚商议，她听着陆谨蔚说的挺有章法，便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上的例行军报。

一气看完后，陆昭和抬眼四处瞧了瞧，歇一歇眼睛，转悠着，才发现帝师居然不在。

各处坐席依官职排序，帝师已任侍备顾问，便有张席座摆在陆谨蔚身侧偏后，这会确是正空着，不住地黏陆昭和的眼睛。

腿又不是伤得不能动弹了，昨日还不要太医，今日倒是干脆连人影也没了！

陆昭和按按眉心，似累似恼，瞧着那空座一时竟力竭到不知能说什么。

她不过是罚他罚的重了些，他竟使性子连朝会也不来了。

不敢同自己怪罪抱怨，便转头去寻陆谨蔚告假，这玩意什么德行。

陆昭和强自按耐下怒海翻涌，议完了后半程的朝会，然而事要繁多，陆谨蔚还得回太初殿批奏章，她也记挂着正事不能歇停，便先放了帝师这事在一旁，赶着回自己宫里召见人。

甫一出殿，芩赫就得了信，禀报说：“殿下，祭仪上出言那人是正五品户部主史柳成舟，现已安排在侧殿稍候了。”

柳成舟。

名字很是耳熟，似曾听说过，陆昭和侧眼看芩赫，见她点点头，便彻底记了起来。

此人与柳家，就是孟良淮跟她举荐的那个，先前因帝师任侍备顾问的事忙得忘了召他，如今倒是以这样的事由相见了。

陆昭和登上辇驾，命人起驾回泰和宫，初入殿坐定，她茶也没喝一口，直接示意芩赫传召柳成舟入正殿叩见。

墨黑官帽一丝不苟地束髻发丝，他步履沉稳，眼瞳黝黑得静亮。

行至阶下，柳成舟展袖跪地，徐徐叩首见礼。

陆昭和允他起身，赐座后，闲谈般问道：“名讳新巧，可知是何用意？”

他起身拱手，微微低头道：“伐柳成舟，家父许是希望微臣多些韧性。”

名言心志，柳氏简纯之风，倒是可信七分。

她佯作不记得了，追问道：“令堂……”

柳成舟将头更加低垂下去，恭谨回话道：“家父柳屹，正三品礼部廷史。”

不似一般世族子弟提起家中长辈时的满脸倨傲，不能避讳尊长姓名时，礼数也周全得更加谦卑。

现在可信，孟良淮所言不虚。

陆昭和微笑起来，“柳卿乃朝中股肱顶柱。在礼部为尚书荆元裨补行策的阙漏，广益臣民，没想到在府院里教子亦是育诲有方。”

“持身端均，继下以言传身教，倘若燕朝世族代代谨心如此，又何来蠹虫吮血一说啊。”

柳成舟心脏狂跳不止，当即撩袍跪地，深深伏低身子，说：“臣与家父位卑言轻，当不得殿下倾心盛赞。”

周末动乱数百年，至燕朝继立时，世族已然渐渐衰微。门第之中，柳氏尤甚。

礼部尚书荆元寒门白衣，却早已压在了柳氏家主的头上，比之其他世族，正三品的礼部廷史可不就是位卑言轻么，更不用说柳成舟了。

板上钉钉的柳氏下任家主，入朝至今，竟还只是个小小的正五品户部主史。

户部好处油水多，向来是世族子弟的惯常去处，有才干者稀疏低下，如今再想，柳成舟在户部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陆昭和瞧他说得认真，还隐隐露些惶恐，知晓这几句就是他最大的圆滑了，便也不再啰嗦，直截了当道：“倘若本殿有意要你位卑而言重呢？”

“柳成舟，你可堪当此任？”

进殿说了许多话，兜兜转转却愣是不曾听闻有什么事要，此刻陆昭和突兀发问，柳成舟性慧聪颖，当即便明白这是最后一审。

前面的探察让陆昭和满意了，最后再瞧瞧他到底是不是货真价实，能知晓君之所忧、民之所求。

那么殿下言说的重任，就是派他去处理军镇叛事了。

他在户部编册核量禀赋时，就曾发觉不对劲，茂州治下，以邯邗郡为首的军镇年赋收成少得可怜，说是私藏国银，企图囤赋兴武也不为过。

嚣张跋扈到了此等地步，不是叛事是什么，更何况贼子之心本就不正。

周朝末乱，各地群雄四起，燕皇室先祖自中燕旧地起事，并统天下。虽借古以张正朔，以周王旧号作国号为燕，但弗水一带的茂州仍是盘踞天险以抗。

后先帝延请方谕鹤入朝为帝师，即渊楼广收学子，茂州贼首瞧天下民心所向，这才弃械以拜燕朝。

而今陛下年轻，威镇不住，邯邗郡那些人又瞧陆昭和离了北疆，便越发张狂起来。不甘交权，不愿受燕京辖制，甚至狼子野心到了挟民自重的地步。

若是不管不顾，行鬼秘之事，急吼吼地杀一儆百，服不了天下，也服不了她陆昭和自己。

茂州郡镇官兵算是戍边多年，功劳一般，苦劳却不少。陆昭和在北疆沙场摸爬滚打数年，若非铁证，实在不愿错冤。

况且官职空缺后暂无良人顶替，郡镇秩序、百姓民生一时之间都得仰赖他们维持。

奉迎和上的世故，柳成舟不够聪明，但朝中困顿之处，他却看得分明。

若是从前，陆昭和早就自己领三千精兵长驱直入邯邗郡了，不消一月就能让郡镇中枢运转如初，但现在先帝新丧，少帝初继，朝中看着安然无恙，可心怀鬼胎之人仍是伺机而动。

陆昭和脱不开身，又无人可让她安心交付此任，是以僵持不下，很是棘手。

柳成舟不再俯低身子，他敛袍站起身，目光炯炯，直视陆昭和。

“回禀殿下，依微臣愚见，当今北疆边防之祸根，即为茂州，而州郡之中，重责当罚即属邯邗郡。”

陆昭和听他直接挑明了，略有诧异，但也没出声，只听他继续道。

“活缚宵小，选贤举能，整顿以邯邗郡为首的军机郡镇的庶务，彻底肃清北疆一带的余毒。安定内忧，举力御外，方能使我朝兴盛不衰，福祚绵延。”

柳成舟振袖跪地，叩首后复又拱手请命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下！微臣请准，暗进茂州！”

陆昭和不便去，他就自请为棋子、探子，潜入茂州搜罗内情，以期里应外合，不伤城中百姓分毫。

直接发兵固然可以，但他心知殿下要的是民心所向。

此等重塞彻底收伏，应乃天意昭昭，自不如陆昭和在北疆恣意行事，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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