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意忙去捂她娘的嘴，“娘！您小声些！外头听得见！”

崔玉娘一把将她的手扒拉下来，仍不可置信道：“他才三十，怎么就……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自己瞧出来的呀。”阮棠意说得一脸笃定，“那日喝交杯酒，我瞧见他眼下青黑，多半是那处虚的，后来我还特意给他炖了补汤，可他瞧都不瞧一眼便熄了灯让我睡觉……您说，若不是身子不行，他躲什么？”

崔玉娘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你几时还会炖补汤了？都往里头搁了些什么？”

“横竖是些补身子的药材，能搁的我都搁了。”

崔玉娘抬手扶了扶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这闺女打小聪明，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怎么一摊上这种事，脑子就跟灌了浆糊似的。

“你当是熬腊八粥呢？”她恨铁不成钢道：“那么多大补的东西一锅炖了，换谁谁不躲？连你爹闻着那味儿估计都得绕道走。”

阮棠意愣了愣，“那……那我下回少放两样？”

崔玉娘深吸一口气，“你先别琢磨你那汤了，我问你，姑爷除了躲你那碗汤，平日里待你如何？可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阮棠意想了想，“倒也没有，该说话说话，该嘱咐嘱咐，还让我去书房练字呢。”

“练字？”崔玉娘眉头一挑。

“还是手把手教的。”阮棠意一提起这事，脸便有些发热，“就是……我字没练进去几个，光顾着心慌了。”

崔玉娘瞧她这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反倒不急了，“行了，这事你且先搁一搁，姑爷那个性子，听着便不是急躁之人，你越是上赶着，他越要往后缩。你先消停几日，汤也别炖了，况且你又不是大夫，给人瞎瞧什么病？他若真有什么毛病，他自个儿能不急？还有圆房的事也别整日追着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阮棠意将信将疑，抱了崔玉娘的胳膊晃了晃，“这能行吗？我若真消停了，他那个闷葫芦性子，怕是往后我在屋里坐着，他在书房坐着，娘，您闺女岂不是要守活寡了？”

“呸呸！说的什么浑话！”崔玉娘拍了她一下，“你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这么着，娘给你出几个主意，你听着……”

两人正说着话，隔间外忽然传来阮朗之一本正经的背书声，“姐夫一路……弟姓……平日亦好临帖，只是字写得不大成样子，还望姐夫往后多多指点。弟虽愚钝，然读书不敢懈怠，眼下只盼着早日考取功名，也好为家里分忧，不负爹娘……”

显然这位的稿子是从头背的，从半截起便接不下去了。

崔玉娘在里头听得真切，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恨不得立时掀了帘子出去把那小子的嘴堵上。她一辈子好强，家里家外一把抓，女儿也争气，偏偏养出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头一回见姐夫便露了怯，丢人丢到自家厅堂上来了。

“不成，我得出去瞧瞧。”她哪里还有继续出主意的心思，起身便往外走。

阮棠意忙跟上去，熟练地劝道：“娘，您慢些，别一出去就动手……”

外间。

谢珩面上的波澜不惊也隐隐松动了几分。

他大约也未遇见过这等场面，可眼前这少年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接话。谢珩看了他片刻，到底开了口，“向学之心难得，少年人肯用功，便是好的。”

阮朗之闻言，眼睛登时亮了。

首辅大人居然夸他了！他平时在家日日挨娘的数落，不是嫌他书没背熟，便是嫌他字写得不成样子，几时受过这般和颜悦色的夸赞？一时只觉得如沐春风，方才那点局促立马便烟消云散，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了晌午摆饭时，阮朗之便跟块膏药似的贴在了谢珩身边。

席面一摆开，他便抢在丫鬟前头替姐夫斟了酒，斟完酒又去布菜，谢珩刚动了一箸，他便眼疾手快又夹了新的搁进去，嘴里姐夫长姐夫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也要凑上去说两句。

不多时，谢珩碗里的菜便堆得冒尖儿了。

崔玉娘脸已经挂不住了。她眼瞧着儿子一筷一筷往女婿碗里堆菜，手里的筷子越捏越紧，到底没忍住，在桌下踹了阮朗之一脚。

而一旁的阮棠意却越看越觉得这场景眼熟。

她弟那副鞍前马后、满脸堆笑的模样，怎么瞧着倒有几分熟识？就连说话时那小心翼翼，唯恐讨不着人欢心的神情都像是哪里见过。

她瞧着瞧着，忽然回过神来。

自己平日在家，可不也是这般模样？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忙低下头扒饭。

崔玉娘在旁瞧见了，凑过来小声道：“瞧你弟弟这副殷勤模样，跟你像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阮棠意一口饭险些噎住，“娘，您就别取笑我了。”

崔玉娘忍着笑，替她夹了一筷子菜，“现在知道了吧？这模样搁在旁人眼里头，大约就是这么个光景，往后可收敛着些。”

吃完饭，谢珩进宫考校小皇帝功课去了。阮棠意回到府里，眼见天色离掌灯还有一阵，便有些坐不住了。她可没忘记娘的话，铺子里的货走得慢了，得赶紧出新样子。

便起身取了七八张新图样卷在一起，揣在袖中便往外走，正撞见椿芽端着茶进来，“夫人这是去哪儿？”

“你也别换衣裳了，随我去铺子里瞧瞧。”阮棠意脚下没停。

椿芽一听便急了，“这都快天黑了……夫人不等明日再去？”

“还早呢，趁着衣服还没换，咱们去去就回。”阮棠意头也不回，“你让轿子等等咱们，这就走。”

轿子拐出巷口，上了街，人声便一下涌了上来。

这棋盘巷在京城算得上一等一的热闹去处，东头连着鼓楼，西头通着市口，从早到晚都不断人。街两边铺面林立，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层层叠叠，把本就窄的街面遮得只剩一线天。

阮记绸缎铺就在这街上占了个好位置，铺子门脸不大，夹在两家大铺面中间，匾额却挂得高，老远便能瞧见“阮记绸缎”那四个字，是她爹亲手题的，笔力不算老到，却胜在端正。

这个时辰客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掌柜的还在柜台后头扒拉着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瞧，忙搁了算盘迎出来，“东家来了？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阮棠意摆摆手，掏出袖里的新图样递过去，“新样子我画出来了，你瞧瞧，回头送去染坊，让他们先织几匹出来看看效果。”

刘掌柜凑过来瞧了瞧，眼睛一亮，“这个缠枝莲的纹样好，眼下京里正兴这个。”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家铺子瞧着不错，进去看看。”

“别进去了，前头还有几家更好的……”

“更好的？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一家都没进去，你到底陪不陪我挑料子？”

“陪，自然陪，只是这家……”那道清朗的男声低了几分，似有些为难，“这家铺子不大，料子未必合你的意。”

“合不合意，进去瞧了才知道。”见男人还要再拦，那女声已经不耐烦了，“你要是不愿进，我自己进，回头我爹问起来就说你自己半道走了。”

话音落下，门帘被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是个瞧着文质彬彬的书生，他抬手替那女子掀着帘子，一身长衫，青绦束腰，眉眼还是从前那个眉眼，清俊又斯文。

阮棠意一眼便瞧出了这是谁，只是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倒是陈景云，余光刚扫见她的身影，那张脸便僵了一僵，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

身后跟着的女子倒是大大方方的，进来便四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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