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识首辅香》
宫门在雪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守门的禁军远远便认出了首辅的轿子,忙不迭开了侧门,连查验都免了。
轿子一路抬到暖阁前才停。
小太监提着灯笼候在阶前,冻得直缩脖子,远远瞧见谢珩的身影就像见了救星一般,几乎是小跑着上前,躬身在前面引路,“太后娘娘在里头等您呢。”
他小声说着,声音里透着为难,“陛下他……还在闹。”
谢珩只淡淡应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
暖阁的门一推开,一股热气便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太后正端坐在榻上,一手撑着额角,满脸倦色,她不过四十五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此刻被太子一闹,面色憔悴得连脂粉也遮不住了。
见谢珩进来,她这才松了口气。
“谢卿来了。”太后起身,又坐回去摆了摆手,“不必行礼了,哀家实在是……没办法了。”
说话间,暖阁里间传来一阵乒乓乱响,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稚嫩的童声喊,“朕说不想读就是不读!谁敢过来!朕砍了他!”
太后闭了闭眼,“晚膳后便在闹了,太傅今日讲了《大学》,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太傅只是训斥了他几句,他便把书案掀了。哀家劝了一晚上,此刻却是连哀家也不愿认了。”
谢珩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只问:“太傅人呢?”
“气走了。”太后苦笑,“连夜出宫回府,只留了封折子,说自己年老体衰,乞骸骨……”
就在这时,里间门帘忽然被人猛地一掀,却是那小皇帝闷头冲了出来。
瞧着年纪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在殿中赤着一双脚,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又倔又横。
他先是没瞧见谢珩,冲着太后便嚷,“母后!朕说了不读就是不读!你把太傅叫回来朕也不读!朕是天子,朕说了算……”
嚷着,竟一把抓起案上折子,扬手便往地上砸去。
只听“啪”的一声,折子落了一地,他仍梗着脖子立在那一片狼藉中,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谁也别想管朕的架势。
然而下一刻,小皇帝余光便扫见门边立着的那道身影。
扬着下巴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小皇帝先是不信,眨了眨眼,又飞快抬袖抹了一把眼睛。
先生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先生今日大婚没工夫来宫里管自己吗?
他拿不准,便又偷偷瞟了一眼。
谢珩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目看着小皇帝。
暖阁霎时便静了,方才还撒泼打滚的小皇帝,此刻连呼吸都轻了三分,两只手悄悄背去身后,连下巴都缩了回去。
在这宫里头,他最怕的便是先生,原因也简单,先生手里有他父皇御赐的尚方宝剑,是这宫里唯一敢对他动手的人。
虽说太后也能动手,可太后先前育有一子,是小皇帝的兄长,曾是储君,后来病殁了。打那以后,太后待小皇帝便如心头肉一般怜惜得紧,哪里还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小皇帝终于安分了。
谢珩却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暖阁一时间安静得能连窗外落雪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他就这么瞧着小皇帝,瞧得那孩子后背发紧,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天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才终于开口道:“陛下赤足站在地上,不冷么?”
小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这才觉出冷来,他站在门槛处,恰是暖阁唯一没铺地暖的角落,地砖冷硬,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却咬着嘴唇不肯认输,“朕……朕不冷。”
“那便站着吧。”谢珩淡淡道。
小皇帝:“……”
太后忍不住想开口,被谢珩一个眼神止住了。
接着,谢珩缓步走到小皇帝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陛下,”他声音放低了些,“臣今日大婚。”
小皇帝眼神闪了闪,“朕知道。”
“臣本该在新房里,可臣来了。”谢珩看着他,“太傅是朝廷的臣子,不是陛下的奴仆,陛下今日摔了他的书案,明日他辞官不干了,满朝文武都看着。陛下觉得,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小皇帝抿着嘴,不吭声。
“他们会想,天子尚且如此,这江山社稷,还值得他们卖命么?”
这话说得平淡,小皇帝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谢珩没有再说下去,只走过去将小皇帝方才摔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来,折子沾上茶水湿了一角,他拿袖口轻轻拭了拭才搁回案上。
“去睡。”他说,“明日臣来。”
小皇帝抬起眼来,似乎想说什么,又偷偷拿眼去瞧谢珩的脸色,瞧不出什么来,再去瞧太后,太后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才慢慢转过身,赤着的脚在地上挪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谢珩。
“先生明日真的来么?”
话一出口,他心里便打起了小鼓,明明听说先生大婚请了三日的假,这三日原该见不着人才对……
谢珩垂目看他,“臣在朝上请了三日假。”
小皇帝眼睛一亮。
三日假,那便是不会来了。
他险些没压住嘴角,忙板起小脸努力做出一副“朕知道了”的模样,
却听谢珩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但臣没说不来宫里。”
小皇帝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欢喜立马僵住了。
他低下头去,脚尖又开始蹭砖缝,蹭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先生都成亲了,还来宫里做什么……”
谢珩只当没听见,转身往外走,“三日后,臣考陛下功课。”
身后先是一静。
紧接着传来咚的一声响,伴着一声拖得老长的“啊——”。
谢珩脚步没停,跨出门槛,身后太后的惊呼和宫女慌张的劝哄声混在一处,隔着门帘也听得真切。
等到回府后,天边已泛起一线白。
谢珩索性没再歇下,径直换了身衣裳去了书房,坐在案前批折子。
阮棠意却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一件事便是伸手往身旁摸去。
被褥是凉的……她揉了揉眼,又摸了一遍,还是凉的。
“椿芽——”
椿芽早在外头候着,听见声便推门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端水捧巾的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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