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识首辅香》
大婚当日,京城落了今年的头一场雪。
雪粒子先是稀疏疏敲在瓦上,不多时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将谢府上下染成一片白,红绸喜字贴在柱子上,被雪一衬红得愈发扎眼,像是整座府邸都烧了起来。
新房内。
阮棠意盖着盖头坐在床沿,还仍有些不大安分,一会偏头去听外头的动静,一会又去拨弄袖口坠着的小金珠,指尖勾着那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旁的贴身丫鬟椿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满脑子都是老爷夫人临行前的千叮万嘱,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姐,您进了谢府,可万万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这首辅府邸可不比咱家,满府上下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呐。”
阮棠意却满不在乎,“我这是嫁人,还是被抓进了刑部大牢呀?”
椿芽急得直跺脚,“小姐!”
阮棠意:“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也不瞧瞧你家小姐我是谁?从小走到哪儿不讨人喜欢?”
这还真不是她托大。
京城如今谁不知道阮家的绸缎铺?谁不知道铺子里有个阮小娘子,眼光刁钻得紧,今日她穿什么戴什么,明日满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要照着置办?
上月她不过是在自家铺子门口站着,穿了件水红色的窄袖衫配青绿长裙,料子还都是库房里积了灰的旧货,第二日,城南城北的成衣铺子全挂上了同样的料子,连水红配青绿这个组合都被叫成了阮娘色。
而她那位夫君虽贵为当朝首辅,三十岁便做了百官之首,天子眼前头一号红人……乍一看确实与她天差地别。
可再一细想,他终究是上了些岁数的,比不得她花容正茂,还会管家挣银子,哪里像爹娘说的那般?这桩婚事明明谁也不吃亏!
椿芽见她仍是这般不知愁,只得委婉道:“小姐怕是忘了那陈公子……”
“……今日大喜日子提那势利眼做什么?”阮棠意一听这名字,便忍不住冷哼,“我如今才算瞧明白,他那人为了往上爬,莫说知府家的女儿,便是知府家的母猪,他怕也肯欢天喜地八抬大轿娶进门呢!也亏得他退了婚,小姐我回头便寻了个胜他千倍万倍的人,若不是定了娃娃亲他还排不上号呢。”
椿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自家小姐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打小便心大得很,凡事不往心里去,烦恼也从未过过夜。
她自知这番又是白费口舌,正犹豫着该不该再劝一劝,阮棠意却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放低了声音,“椿芽,我再问你件事。”
“小姐您说。”
“你说他都三十了,怎么当真连个通房都没有……”阮棠意托着腮,一脸认真,“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他不喜女子,该不会是真的吧?”
椿芽一张脸腾地红了,“小姐!您、您说什么呢!首辅大人若是不喜女子,又怎么会娶您?”
“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在琢磨嘛。”阮棠意掰着指头分析道:“你想啊,都三十岁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若不是……”
话没说完,椿芽已经恨不得伸手去捂她嘴了。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人高喊:“新郎来了!”
椿芽立刻如蒙大赦,匆匆忙忙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阮棠意悄悄屏了息,支着耳朵听外头动静。
这一听,她才后知后觉出几分紧张来。
说起来,她统共只见过他两回。头一回在寺庙,隔着鼎盛的香火,那人只瞧了她一眼,便认定了要娶她。
第二回是他登门提亲,爹娘不许她出来,她便躲在屏风后偷偷的看。
后来她才晓得,那人竟是当朝首辅。
说来也怪,分明生得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连寻菩萨求姻缘都板着张脸,像全天下都该着他的账似的,瞧着实在不像是会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性子……也难怪爹娘总是悬着颗心放不下。
有时连她自己也犯迷糊,那日在寺庙里,他到底瞧上她什么了?
阮棠意想了几息,想不通,索性也懒得再想。
正出神间,盖头被挑开了。
他生了一副极盛的骨相,哪怕被大红喜服衬着,也压不住周身的疏离。偏偏左眉尾落着一道旧疤,像是不慎蹭上的浓墨,非但不损其貌,反把那身高高在上的神佛皮相,生生拉回了人间。
阮棠意被这扑面而来的颜色晃了眼,心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生的未免也太俊了些,可这般人物,怎的到了三十还未婚配?
管他呢,横竖这便宜是叫她捡着了。
她越想越欢喜,直到喜婆将合卺酒奉至跟前,方才回过神来,忙端起一杯递过去,嗓音清凌凌的,如珠落玉盘,“夫君,请。”
谢珩刚抬起手,闻声掀起长睫看了她一眼。
灯影摇曳下,她宛如在锦绣堆中娇养了十余载的名花,娇憨清透,全无半分避讳,大红喜服随呼吸微微起伏,衬得那截玉颈胜雪,连微敞的领口都透着一股浑然不觉的娇媚。
她凑得近了,呼吸间的温热甜香拂面而来,如兰如麝,无声无息缠上了这清冷的新房。
他素来知晓她生得极好。
早在数载之前,她尚是个未通世故的及笄少女时,他便已心知肚明。
如今,这株明艳鲜活的娇花,终究是落入了他的掌心。
谢珩抬手去接那盏合卺酒,指尖相触的刹那,却微微顿住。
只因她没有松手,反倒大着胆子,纤指微屈,轻轻勾住了他的指节。
她顺势仰起面来盈盈望向他,那双桃花眼潋滟生波,笑得肆意,眉眼间既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裹着浑然天成的娇憨,明艳鲜妍,直教人移不开眼。
谢珩定定看了她一瞬,眸色深敛,面上却不见分毫波澜。
半晌,他稍稍偏头避开那晃人的笑,端起另一杯,将臂弯递过去与她的交缠。
这一下,两人近得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处。
她唇上那点嫣红的胭脂被酒气润开,水光潋滟,温热的甜香在方寸之间缠绕,丝丝缕缕往他鼻息里钻,避无可避。
谢珩敛下长睫。
视线落下时,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扫过那微微翕动的唇瓣。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着吞咽的动作,冷白的颈侧青筋微浮,喉结缓慢而清晰的滑动了一下。
酒液入喉,他倏地收回手臂,退开半步。
“我去外间敬酒。”
说罢,便挑帘出去了。
身后,阮棠意托着腮看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椿芽见人走了,便迫不及待进来问:“小姐,大人方才……待您如何?”
阮棠意收回目光,拈了颗桌上的喜枣扔进嘴里,含糊道:“他呀,瞧着倒像是有些害羞……”
椿芽一听眼睛都瞪圆了。
害……羞?
那可是当朝的首辅大人!三十岁便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朝会上咳一声,底下便鸦雀无声的人物!
放眼整个京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说大人会害羞的吧?
椿芽张了张嘴,到底没能接上话,只在心里默默替自家小姐捏了一把汗。
……
与此同时,外间的阮父阮崇民也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捏了一把汗。
按《大梁会典》规制,京官婚宴设席有定数,首辅本该是最高规格,可谢珩上疏请辞了三回,最后依着从简的谕旨只摆了二十桌。
二十桌也够了,六部九卿来了大半,阮崇民一个六品工部主事,就这么被礼官引着,穿过满厅目光坐上了主桌。
左手边工部尚书,右手边户部尚书,对面袁阁老正与左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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