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欺我》
景启三年,正值元宵佳节,最属富饶之地的上京城传言出一闻奇事。
皇恩入了江府宅,宫中受意官使手持圣旨宣读,赐江府嫡女江弦月与赵家长子择日完婚。
江弦月接旨时手止不住发抖,她与郎君两小无猜,情发于十四岁春末曲江同游。
男女之情本是小事,人之常情,不必弄得人尽皆知,论说知情的也只有两家族中长辈。
且,江赵两家长辈在朝中地位低不到进不了金銮殿,高不就圣上身前进言,许是有无这号人龙椅上的人都未曾可知。
便是因此江弦月才生疑,究竟是何缘由才令上人提笔下了这道赐婚圣旨。
赐婚这一事,赵家那头倒显得平淡,门房打听到消息回报,说是正在着手厚备聘礼,族亲开坛遣了人去清音寺相看日子。
一晃两日两日过去,昔日总爱到府中小叙的赵昀不曾见过身影,连音信去了空,回来也空。
直至第三日,那道身影步履匆匆,身上带着些许风寒气息,穿过院子,一路直奔某处。
赵昀踏进花厅时,江弦月正在喝茶。
晨光从雕花窗棂写进来,在她藕荷色的袖口镀上一层金光。
她指尖捏着茶盏轻轻摇晃,茶香肆意,余光瞧见赵昀身影,坐正了身子,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稀客啊。”
“月儿。”赵昀跨过门槛,手里转着一方的帕子,他往桌上一掷,素白的帕子上点缀着粒粒红梅。
江弦月轻抬眉眼,她当然知道这是何物。
早些日子春晓在身旁伺候时多嘴了几句,直言陛下还未赐婚时赵公子就常到江府走动,次次都带着从远洋寻回来的新鲜玩意讨她家小姐欢心,婚期定下后反倒是不闻音讯了。
一个丫鬟都看得出来,江弦月又怎会不知晓,左右不过是还念着年少竹马相携,只要他不出格就随着他去。
可昨日春晓又来报,说看到赵家的轿子停在巷尾不过一柱香又悄然离去。
她才暗中循着车痕摸了过去,云香阁天字壹号房,窗棂透出的烛影。
未婚夫搂着娇小的人儿,耳鬓厮磨说着讨她欢心的情话。
喜红色帷幔缓缓飘动,莹莹透出女子雪白的脖颈,含苞待放的红莲映入眼眸。
江晚柔。
她的好妹妹,常在父亲身边一口一个姐妹情深、血浓于水,转头就跟姐夫勾搭上。
江弦月看了赵昀约莫三息,将滚烫的茶水往他脚边一泼,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嗒”。
“真巧,昨日晚宴柔儿还同我闹呢,说这帕子不知叫哪个贼人盗了去,心伤了一夜,原来在赵公子这,就是不知是盗的还是拾的?”
“自然是柔妹妹给的!”赵昀咬了咬牙,坐到她的对面,盯着帕子上的红梅酝酿情绪,声音沉重道:
“昨夜……昨夜在城外水道遭遇歹人,晚柔替我当了一剑,我替她包扎时……误见了她的身子。事已至此,我断不能负她。”
江弦月身子微微后靠,依进椅背里,语气淡然:“所以赵公子的意思是?”
赵昀顿住,以为她接受了这个前提,暗自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江弦月,眼底蓄满了愧色,细看又察出几分算计:
“月妹妹素来宽厚仁善,与你妹妹更是手足情深,如今她已委身于我,若不能入赵府便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唯有请月妹妹容她一同家来,你做正妻,柔妹退次为贵妾,日后定当一视同仁,绝不负你姐妹二人,否则家族衰亡,臭名永传。”
他颔首起誓时眼眶微微泛红,那模样诚恳极了,换作任何一个闺阁女子听了这话,只怕早已心软,他连话都不必说绝。
江弦月却想起昨夜那番情形,那声声柔儿叫得好动听,是她不曾有过的。
她的好竹马,好妹妹,或许二人早就定了情。
历历在目。
赵昀要是敢于直言他们有了情衷,她大可把正妻之位让给江晚柔,堂堂正正嫁过去享福。
可偏偏生了贪念,一边觊觎她身后的外祖父家权财,一边舍不得心尖上的白莲花。
还想享齐人之福,姐妹侍一夫。
她偏不如他愿。
江弦月的指甲掐进掌心,面色露出恰到好处的怔愣:“你……你这话是何意?”
“我与柔妹妹商谈了,大婚当日你先入府,待拜完堂你坐高堂,我再与她行夫妻之礼。”
江弦月的眼眶不知何时犯了红,但泪珠聚在眼里迟迟不肯落下。
赵昀见了心疼,后面的话也忘了说,半蹲在她身前抬首望她,说话地语气也轻了些:“我并非逼你,只是柔妹妹说女子名节贵为珍宝,她不能嫁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江弦月忍不住腹诽:江晚柔若真视此为珍宝又怎会尚未议亲选夫就与外男有了首尾。
“可是……昀哥你曾许诺月儿一生一世一双人,难道就因柔妹妹一哭就全都忘了吗,既然如此月儿也并非不会哭……”
话还未落下,盘旋在眼中的泪滴在赵昀手背,活脱脱像一个失了体面却强撑着的闺阁姑娘。
江弦月侧过身,肩膀微微抖动,哭声从掌心中泄出几声,挠着赵昀的心。
在他眼中江弦月一直强势的,争强好胜,与男子谈文论商不遑多让,流泪更是比流血还少见的。
她这一哭,他心里那点算盘全然付之一炬,什么齐人之福怎能敌过她一滴泪。
他伸出手想拥她入怀,怎料她忽然推了他一下,他躺在地上,眼里没有丝毫怒意,只当她在欲拒还迎。
“纳妾一事我会再同柔妹妹说,可将我私库一半金银当做赔礼,日后会再替她寻一个好夫君,保她风光出嫁。”赵昀放柔了声音。
“我不信,除非你白纸黑字立据。”
趁现赵昀还未回过神来,她已经转身走向书案,将笔墨呈到他身前。
赵昀愣了一瞬,但方才被她哭软的心肠还未冷透,况且他对江晚柔也并无几分真情。
昨夜不过是一时兴起,睡了一觉罢,哪值得什么贵妾之位。
于是他提笔写下几行字,又按了指印,干脆利落。
半柱香后,江弦月看着纸上血红的手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赵昀离开她就让春晓把信送到二小姐房中。
说来这番手段她还是同庶妹学的。
江晚柔靠此抢走了父亲的宠爱,嫡女的地位,留给他一个空名却反过来嘲讽她太过强势,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不懂流泪的女子。
现在她也会了。
江弦月嘴角微微勾起,眼泪还真是好东西,仅凭几滴就能把一个男人的魂勾去。
江弦月走到窗边,看着赵昀穿过月洞门的背影。他步履轻快,双手反剪在身后,像是卸下一副重担。
不出所料,江晚柔比春晓来的要快,她将那封承诺书一把拍在桌上,茶汤飞溅。
“妹妹何事要大动肝火,这桌子是你房中换下来的旧物件,经不起折腾。”江弦月不急不躁给她倒了一杯茶,连眼皮都没抬。
江晚柔来得匆忙,发髻散了一半,杏眼通红,全然没有她平日常挂嘴边的端庄仪态。
“江弦月,你竟敢让昀哥哥写下这种东西,你好毒的心!”
“毒?”她眉眼轻挑,指尖轻敲桌面,“妹妹这般兴师问罪我倒是好奇你是以什么身份?我与赵昀两小无猜,又是陛下赐婚的佳偶,让他写这些有何不可。”
“还是说……妹妹抢了属于我的宠爱,我母亲的嫁妆,如今连我的未婚夫也要抢吗?”江弦月身体前倾,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在江晚柔眼中满是挑衅。
江晚柔气得浑身发抖,她今日一早还做着平妻的美梦,赵昀明明答应了会说服江弦月,她还盘算着入府之后一步步取代江弦月成为正妻。
结果丫鬟送来这张承诺书,如同一记耳光,抽得她眼前发黑。
“你装模作样哭几声,他就什么都答应了?昀哥哥说了会娶我做平妻的,是你毁了我!”她尖叫着抬手扬过去,稳稳落在江弦月手心。
江弦月方才没听清,平妻?赵昀跟她说的是贵妾,跟江晚柔许的是平妻。
两头骗,两头哄,她原以为他只是贪心,想兼祧两房享齐人之福。
如今才看清,他连哪个轻哪个重都算计得一清二楚,对她拿正妻之位压着,对江晚柔拿平妻之位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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