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蜘蛛也能迎娶大圣吗》
朱绒抿住嘴,仍在下一处湿滑的石缝上铺了一小片网,自己先踩过去,再回头等。
大圣跨过来时,那张网往下沉了沉,没有滑。
朱绒悄悄松气,跟着继续往前。
土地祠外已经围了些人。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蹲在灯座旁,正将细长的铜拨针伸进灯罩,拨开灯芯上的焦壳。旁边放着油壶,壶口还敞着,油刚添过,罩里的火苗比方才更亮些。
“石伯。”朱绒叫了一声。
老者抬头,认出他,脸上却没露出往常的笑,只问:“从哪边过来的?”
“东边,胡掌柜的铺门不对了。”
石伯的手一顿。
朱绒把方才的事说完,旁边有人便叫起来:“再添些油啊!灯是不是不够亮?”
“已经添过了。”
“从前井水涨,也是点灯便压下去了,如今怎么不成?”
石伯没有答,拿着拨针的手越发紧。
大圣站在祠前,先看铜灯,再看灯座下压着的石础。石础上刻着几道旧符,裂缝从最外一道横过去,缝里正慢慢洇出深色。
朱绒顺着看,才发现灯下的地还是干的,靠街的一圈却湿了。
水贴着那道深色缓缓往前推,到了最里头的符纹,才停住一点。
“镇界灯。”大圣道。
石伯立即看向他。
大圣又说:“底下的地界都在动,你往里灌一缸油,也撑不住整条街。”
周围忽然静下来。
石伯低头去看石础,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发哑地说:“昨日湿到最外那道,今日已经过来两道了。”
朱绒听得心慌。
方才进集时,他还觉得,只要灯亮着,这里便能好好的。卖米的继续卖米,胡掌柜继续算账,便是被多算一点,也不过下回来时记得查仔细。
可如今火明明比方才更亮,能站人的干地却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草鞋,把脚往里收了收。
“先把人叫过来。”石伯终于站起来,“东边沿街的,别往井那头去,先到祠前。”
有人转身跑去喊,也有人舍不得摊子,追着问还能不能回去收。老钱护着自己的铜碗,站在石阶旁,反复往刚走过的巷口看。
朱绒也往那边看。
他很想问大圣,能不能先回家。
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路才问到,人还在这里,图也没有画;大圣又伤着,来时已经歇过好几回,再走回去,也要吃不少苦。
何况家里便一定还好么?
早晨他离洞时,水已比昨日近。若回去半途也碰见这样的门,这样的路,他们两个连一盏灯也没有。
朱绒背着囊,头一回觉得,往哪边走都怕。
“蜘蛛。”
听到大圣叫他,他忙抬脸。
大圣指向祠前岔出去的一条窄街:“来时从那里进的集?”
朱绒点头:“绕过石墙,外头就是山路。”
“丝够不够?”
“够。”
“从这里牵过去,看看路还在不在。”
朱绒怔了一下,随即蹲下,将一道牢靠的丝扣结在祠前石栏上。
不用他再说,他自己也明白了。先把眼前这块还稳当的地方记住,外头若走得通,便有一条退路;若走不通,也能顺着回来。
他绕好丝,抬头时,大圣已经站在石阶下。
朱绒忙道:“我去看看便回来,你先在这里……”
“你分得清哪条路接着阴司?”
他答不上来。
大圣伸出左手:“另一头给本尊。”
朱绒在掌心另分出一根细丝,递过去,指尖碰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又赶紧往回缩。
细丝落进掌心,被大圣握住了。
“拉得开么?”
朱绒愣了一下,才知道问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忙点头:“能,我放着,你走多远都——”
那道目光扫过来。
“不是多远都行。”他赶紧改口,“在这条街上,能跟住。”
“那就看路,别再对本尊露出你那副蠢相。”
朱绒低下脸,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前头都是认不清的屋子,他怕得肚子都发紧,可那根丝从自己指间过去,另一头确确实实握在大圣手里,他又忍不住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高兴。
这回是大圣自己要牵的。
他知道是为了看路,不是为了别的,还是把掌心那一点细丝拢得好好的,不肯叫它蹭到地上。
走过卖竹篓的棚子时,老汉正在拆棚顶的绳,地上几只没来得及拿走的篓子堆在一起,挡住了半边路。
朱绒放出两根丝,将它们挪到墙边,没有停脚。
石墙就在前头。
他记得过墙时,大圣还嫌他走得慢,墙根有棵矮树,树干上缠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是赶集的人怕牲口走散,拿来认路的。
蓝布还在。
树却只剩上半截露在外头。
朱绒停住,慢慢将牵着的丝收紧。
石墙之外,原先往山上去的那道坡没了,一座陌生的石坊斜立在灰水里,坊底下漂着密密的纸钱。
他在井边闻见的那股凉腥气,又从水上漫过来。
朱绒喉咙发干,半天才叫出一声:“大圣。”
身旁那人没有向前。
他手里的丝被往回带了带,随即听见一句:“退回去。”
朱绒跟着转身,没敢再看那棵树,只把脚下的丝一寸寸收回来。
往祠前去的那一头,还牢牢系着。
回到竹篓棚旁,那老汉还在同一根绳子较劲。
绳结受了潮,勒得紧,越扯越解不开。他急得拿牙去咬,朱绒从旁经过,伸指一划,那根绳便断了。
“别拆了,外头都是水。”
老汉一怔,抱起两只叠好的篓子,赶紧跟上。
祠前比方才又挤了些,石伯站在阶上招手,老钱也瞧见他们,忙问外头怎么样。朱绒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脚下忽然往旁边一错。
像有人拖动了一张铺在地上的席子。
可这是石头。
朱绒一下紧了手里的丝,眼看着近在几步外的石阶横移出去,阶下原本连着的青砖一块块拱起,露出底下黑湿的泥。
“上去!”
大圣拽了他一把。
朱绒跟着扑上最末一级,膝盖磕得生疼,还没站稳,身后便响起一声惊叫。
卖竹篓的老汉跌坐在断开的街面上,手里还抱着篓子。隔在两边的缝已经有三尺多宽,灰水从底下翻起来,转眼便淹过了青砖。
朱绒的丝先缠住他的腰。
老汉被猛地提起,篓子从怀里滚下去,他伸手想捞,底下的水里却探出几根细白的东西,将篓沿扣住了。
不是树根。
朱绒头皮一麻,手上反倒收得更快,将人一把拖到阶前。老钱赶紧伸出没受伤的胳膊,帮着扶住。
那两只篓子沉了。
朱绒咽了一下,喉咙里干得发疼。
方才还在他脚边,挪开时,连一根篾刺都没碰坏,如今不过掉进水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网兜里若不是个人,他这会儿一定已经撒手跑了。
“朱小哥!”
东边巷口,胡掌柜正朝这边喊。伙计背着一只粮袋跟在旁边,两人身后还挤着几个赶集的,原先通往祠前的短路,已经断成了两截。
胡掌柜怀里抱着个木匣,黄褐色的尾巴湿了半截,紧紧贴在腿上。
“搭把手,劳烦搭把手!”
朱绒往两边看。
祠前石栏很低,对面屋檐又在晃,随便挑个地方挂网,没等人踩过来,说不定连网带墙一起落下去了。
“左边那座门墩。”
大圣指向巷口。
门墩底下露出半块青石,连着那一小片尚未倾斜的地面,旁边的砖已经错开,它却还稳。
朱绒放丝探了一下,随即摇头:“一根不够,会翻。”
他没等大圣答,另分了两股,往更远一点的墙脚绕过去。三处一齐拉紧,松动的砖块被剥下来,露出底下尚能承力的石头。
这才行。
细丝交错着铺出去,贴近水面的那层先绷成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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