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林深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白鲸宽阔的脊背上挤着十六个获救的求生者，空间本就不宽裕，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惊动所有人。林深游在鲸背侧面的海水里，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沉渊扔下来的绳索上，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鲸之歌"的共鸣还开着。

通过这个能力，他能"听"到白鲸感知到的一切——包括鲸背上每一个人的心跳。

十六个人里，十五个人的心跳或快或慢，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狂喜里。唯独一个人的心跳，稳得像一块石头。

咚。咚。咚。

每分钟四十二次，间隔精准到近乎机械，从他们上船到现在，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那个跪地求饶的汉子。

林深的记忆回溯到登船时的一瞬间：那人上鲸背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常年在海面上挣扎的求生者；他坐的位置也很讲究，恰好在鲸背最边缘、最容易"失足落水"的地方。

还有那双眼睛。

虽然只捕捉到了一瞬，但那点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和收割者黑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深。"绳索另一头传来沉渊的声音，用的是两人约定的暗语节奏——三短一长，意思是："有情况？"

林深用手指在绳索上敲回：四短，两长。"危险，勿动。"

"收到。听我口令。"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白鲸返航，谁都没有声张。

---

两小时后，碎星海域东部，暗礁群外围。

获救的十六人被安置在一块平坦的大礁石上。林深和沉渊清点物资、分配食物和水——深渊侵蚀之后，这片海域幸存的鱼类已经不多，但白鲸帮忙驱赶来了几群沙丁鱼，足够十六个人吃上两天。

"谢谢……谢谢你们……"

那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我叫小雨，职业是厨师……要不是你们，我……"

"都过去了。"沉渊打断了她，语气不冷，但很利落，"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人群沉默了几秒。一个中年男人苦笑着开口："打算？系统面板都被抢走了，属性面板全黑，交易所进不去，职业也觉醒不了……我们现在连普通人都算不上，能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礁石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

林深这才注意到，那十六个人的手腕上，裸露的皮肤上齐根断掉的金属条接口处，果然都只剩一个黯淡的疤痕。

面板被收割，系统功能清零——在方舟世界里，这等于被"注销"了生存资格。

"系统怎么说？"林深问。

"【检测到系统核心缺失，处于'失格'状态。找回面板，或重新觉醒，方可恢复。】"小雨擦着眼泪复述，"可我们怎么找？那怪物把我们的面板都捏碎了……"

林深和沉渊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十六个人既然是从收割者手里救出来的，就不能扔下不管。

"先跟我们走。"林深做出决定，"这片海域暂时安全，暗礁群可以住人。食物和水，我们想办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感激声。

就在这时——

"那个……两位恩人。"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那个跪地求饶的汉子正搓着手，一脸局促地走过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笑容朴实，"俺叫王大柱，就是个种地的……俺寻思着，俺别的不会，就力气大，以后粗活累活都包在俺身上！"

他说着，热情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握林深的手。

林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就是现在。

"啪！"

一声脆响，林深没有去握手，反而一把扣住了王大柱的手腕！同一时刻，沉渊的石矛无声无息地抵在了王大柱的后心，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们用绳索暗语排练了一路的杀招！

"哎——？！"王大柱脸上的憨笑凝固了，"恩、恩人？这是干啥？俺做错啥了——"

"你做错了三件事。"林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收割者消亡前说过一句话——'比深渊更可怕的东西，混在求生者里'。说完这句话之后，全岛唯一一个'主动配合过收割者'的人，就是你。"

"第二，获救十六人，所有人的面板被剥离后都虚弱到站不起来，唯独你，上鲸背时身轻如燕。"

"第三——"林深的手指扣紧他的腕骨，一字一顿，"你的心率，从上船到现在，每分钟四十二次，一秒不差。"

"大柱哥，真正的庄稼人，看到白鲸那种体型的大海兽，心率不可能比我这个天天泡在海里的人还稳。"

礁石上一片死寂。

十五个获救者惊恐地向后退去，小雨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王大柱脸上的憨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像面具一样缓缓脱落的平静。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林深，那双原本朴实的眼睛深处，黑色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哦呀。"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憨厚的庄稼汉口音，而是一种轻佻的、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的语调。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海妖的末裔，果然和'那位大人'说的一样……难缠呢。"

"你是谁？"沉渊的石矛往前送了半寸，矛尖刺破衣服。

"我？"王大柱——或者说占据着他身体的"东西"——歪了歪头，笑容诡异地扩大，"我是求生者啊，编号B-5541，王大柱，种地的，面板完好，属性正常。系统认证，如假包换。"

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手腕，金属条上系统面板清晰明亮。

"你们看，我的面板还在哦。不像这些可怜虫——"他瞥了一眼那十五个失格者，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被收割的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呀？"

"回答我的问题。"林深扣着他手腕的手再次收紧，潮汐之牙的刀柄已经滑入掌心，"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真难听。"王大柱叹了口气，忽然，他的笑容一收，声音变得冰冷而正式，像在宣读一份文件：

"也罢，既然被发现了，就替'那位大人'把话带到吧——"

"海妖的末裔，深渊注视者，以及——方舟最后选中的'种子'们。"

"三年之期，不是威胁，是通知。"

"深渊需要的是'方舟'。交出方舟系统的控制权，三十万年前海妖一族没做完的交易，可以由你们来完成。"

"作为报酬——"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五个失格者，"他们的面板，我们可以'归还'。包括这位收割者大人在岛上捏碎的十七块，一片不少。"

"归还面板"四个字一出，礁石上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

小雨的嘴唇哆嗦着，那十五双眼睛里，绝望深处猛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林深清楚地看到了那簇火苗。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是阳谋——赤裸裸的、当着所有失格者面抛出的诱饵。

"你们在犹豫呢。"王大柱——那个东西——笑得愈发灿烂，"没关系，慢慢考虑。种子只需要一颗做决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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