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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狗的自我修养》

65. 至亲至疏

俞往矣噤声抬头。

挂在枝头的鸟笼果然已经空了。

“不知道它等会儿去哪里玩?”钟不鱼轻声说。

“脚腕上有芯片的。”俞往矣也轻轻地回,“到了黄昏,它总会再飞回来。”

花园草木青青,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看着看着,一对影子越靠越近。

鸟在树叶中跳来跳去,她们跟着它挪动,手和手就贴在了一起。

“冷吗?”俞往矣轻轻握一把她指尖。

钟不鱼摇了摇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我是想说……”

钟不鱼忽然站起来:“过来!吐掉!NO!”

“不行,我得过去看一眼。你……”

“去吧。”俞往矣只好松开手:“我一会儿就来。”

她走了。

她走得好快,步子好稳,几乎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俞往矣看着她背影,忽然才发现她已经能自己一个人走出这么远了。

原来一个月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

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还在,俞往矣下意识又握了一把,也只握到一手空气。

远远的,钟不鱼踩着步子哼起小曲,腔调悠远:

俗世正犹尘滚滚,今朝扫去明朝有。

俞往矣侧耳听,手下打着拍子轻声合:

“富与贵,焉能久。贫与贱,当相守。看无常……”

看无常一到,便须分手——

南戏双忠记,钟妈妈的拿手唱段。

俞往矣手轻轻一颤,凝目望去。

钟不鱼站在草木深处,抬头看天,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璨璨今天还会不会来。”

璨璨今天不来,明天不来,后天或许会来。打了电话后不一定来,不打电话直接就来。

都不一定。

就像今年这座城市的天气,变来变去,说热了下两场雨,说冷了再出一顿太阳,也不一定。

就像钟不鱼的态度,同样忽冷忽热起来,热还全热在嘴上,而冷全冷在行动上,亦是没个定数。

五月结束,六月还差两周就是端午,天渐渐稳定的热起来,俞往矣已经不在床边的榻上睡了。

其实一开始她还是在床上又待了几晚的,只是早上睁眼,钟不鱼总在那张榻上。

后来半夜偶尔醒来,钟不鱼也不在她身边。

再后来她就知趣地卷铺盖滚到隔壁房间了。

偶尔熬到半夜溜去看一眼钟不鱼,睡得很香,没有一丁点她还在时的翻来覆去。

一些药早就停了,另一些药还在吃着。俞往矣现在可以很明确的知道钟不鱼待她的态度不是因为病和药。

那不明确的那些……也问不了,更交流不来。

至少交流得两个人吧。

她们是俩人么?

俞往矣半夜翻个身冲自己点头——是啊。那当然是了。就这么广袤无垠的大地方,她一天能看见的不除了钟不鱼还是钟不鱼,再缩小两千倍成当年的出租屋,也一样啊。吃喝拉撒睡全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不见底也见,这不是俩人是什么?

她们真是俩人?

俞往矣凌晨再翻个身,给自己翻床底下去了。

嘭地一声,声势浩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两分钟,隔壁连条狗都不乐意来看她,寂寞得很。

太寂寞了。

这种寂寞往往从半夜开始发酵,延伸至凌晨,最终在太阳升起钟不鱼一身清香走出房间向她笑问‘早安时’抵达巅峰——

人就跟同居的室友似的,跟欠了房租的租客似的。

三分疏离,两分热络。

剩下五分靠俞往矣死皮赖脸地爬过去蹭一蹭,保不准能蹭出来张好脸,多说那么几句正经话,或者给点儿眼神,握一握手。

握也握不明白,俞往矣是想探探体温。

你看,手那么凉,天都这么热了,手还那么凉,衣服穿没穿够自己又压根搞不清楚,那不碰一下俞往矣怎么能知道呢?

再说碰一下怎么了呢?

分手后那一年还拉拉扯扯的呢,那就之前醒来后还亲过嘴儿了的呢,还说复合也不是没可能的呢,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呢……

而且她又没想别的,她握住手时上面那些都没想过的,结果就被轻飘飘地抽走了。

徒留一股香味,洗发水薄荷苦艾味儿,沐浴露冷杉乳香,二合一往身边一串,俞往矣仿佛置身寒九天的大森林,一张嘴话全冻成了冰碴子,吐、吐不出,咽、咽不下。

香味源头钟不鱼还在旁边轻轻巧巧地招呼:“吃饭,”说完再舀一勺蛋羹过来,“你的大花菇蒸蛋。”

大花菇蒸蛋苦死了,俞往矣吞这一口苦得舌头都发僵,从早上苦到晚上再到第二天早上。

做梦都是这人避重就轻、自以为精妙的拒绝手段。

问题是何必呢?

天又要亮了,她在地板上再翻个身,廿司理脚步停在了门外,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醒:

“您有一趟今天早上七点的航班。”

俞往矣闭上眼睛不想动。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俞往矣挺尸。

“钟小姐已经起床了。”

这下俞往矣不得不坐起来了。

她洗漱,听廿司理在旁边确认行程,确认出发事项,确认行李箱,确认今早的菜单,确认所有。

洗漱完走出卧室,像一个马上要去上班确实也是去上班的好妻子,对她已经提出离婚所以十分冷漠的老婆在餐桌前交代一切:

“录制时间大概不到两周。”

“昨晚给你看过了,就那些录制内容,不会有什么新状况的。”

“我会带着你的健身教练去——对,工资给人开两倍了。司机也跟着去。剩下的人都留在这里……”

俞往矣顿了顿:“隽小年大后天就能回来了。”

肉眼可见的,对面人精神一振。

俞往矣叹气:“那我走了?”

钟不鱼依旧目光游离在饭桌和狗身上,把玩着勺子只是点头。

俞往矣便起身,抓起餐巾漱口抹嘴朝外走,餐厅外教练兼保镖已经就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廿司理带着司机拉着行李箱也等在门口。

走出几米远,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俞往矣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钟不鱼匆匆忙忙奔上来,手里还抓着那把勺子。

跑到了,她喘着气说:

“我送送你。”

有什么好送的呢?

路就这么些路,走得再慢也就这么些路。

就这么些路,还都不是肩并肩一起走的。

钟不鱼错她一个身位,影子也在地上错一个脑袋,俞往矣盯着那点交错出来的距离看了又看,看到眼睛都发酸了,等来她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

俞往矣说“好”:“你也是。”

“天儿要太热,出汗的话,记得自己把睫毛夹上去。”

俞往矣说:“知道了。”

“生理期快到了,别太贪凉。”

俞往矣不吱声了。

俞往矣看着她,她看着俞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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