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天宝四载,九月。
华山的第一场秋霜落在后半夜。
陆小满推开窗时,院中石阶蒙着一层薄白。松枝上挂着露珠,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顾兄,你昨晚是不是没关窗?”
没有人回答。
他回头一看,顾长风的床榻早已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陆小满走过去,摸了摸窗栓。
关得好好的。
他只得承认,是山上真的冷了。
自潼关回来,已经过去四十余日。
这段时日里,山下的案子渐渐远了,外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只是有些事情确实变了。
顾长风被调往剑术进阶的练习场,每五日便要同高一辈的弟子拆剑一次。
周禾的基本功仍有毛病,却终于学会了收力,不再三天两头损坏器具。
雨卓承跟着清虚门下的师兄习课,偶尔来外院,有时也与他们一同用饭。他个子虽小,识字和记诵却比陆小满强出许多。
至于陆小满自己——
右臂的伤已经基本愈合。
左手虎口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疤。
平日持剑已无明显不适,只是用力过猛时,旧伤附近仍会有些发紧。
医者准他逐渐恢复正常剑课,但遇到持续疼痛或肿胀仍须停练。
这消息让他高兴了整整两日。
到了第三日,裴知衡便给他添了一倍功课。
于是那份高兴,很快变成了腰酸背痛。
……
今日晨课不在外院。
素天白命二十余名新入门的弟子前往无极道场旁的一处练剑坪。
陆小满赶到时,顾长风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一株松树下,手里拿着练习木剑,正与元清低声说话。
陆小满走近。
“顾兄。”
顾长风回头。
“来了?”
“嗯。”
“右臂如何?”
“今日没什么感觉。”
顾长风点头,将另一柄木剑递过来。
陆小满接过。
入手时,忽然觉得木剑比从前轻了不少。
不是器具变轻了。
是他终于能够用右手自然地握住剑柄,不必时时担心牵动伤口。
元清看见他的动作。
“陆师弟,先试两下。”
陆小满依言起剑。
缓缓前送。
收回。
再换一式。
元清站在旁边看完,说道:
“比上月稳。”
陆小满笑了一下。
“多谢师兄。”
“不过剑尖还有些飘。”
元清毫不客气。
“今日怕有你受的。”
陆小满的笑容顿时收住。
顾长风在旁边忍笑。
……
辰时过半,素天白到了。
随行的还有两名较年长的道人。
其中一人头发已有些花白,背着一柄长剑。
他站在场边,双手拢袖,目光安静地扫过众人。
素天白先让弟子们各自演了一遍近来所学。
随后说道:
“入门数月,诸位已有基本剑式、步法与调息根基。”
“今日开始,按各自进境,逐步修习本门《天道剑势》的入门招式。”
场中顿时有了些动静。
陆小满也忍不住抬头。
这些日子,他听过许多纯阳剑法的名字。
有些见过别人练。
有些只从书册里读到过。
可真正由教习郑重宣布,开始接触门中成体系的剑术,还是第一次。
素天白却没有直接拔剑。
他先看向身旁那位年长道人。
“劳烦师兄。”
那道人点头。
走入场中。
“贫道清衡,今日代为演示。”
他解下佩剑。
剑鞘放到石台上。
随后缓缓拔剑。
剑身修长。
没有什么耀眼的装饰。
陆小满站在人群里,紧盯着他的手。
清衡道人没有立刻出招。
先让众人看清自己如何握剑、站位。
而后向前迈了一步。
剑尖平送。
忽然一转。
又连着变化了两次。
三次出剑,方向不同。
中间却没有明显的停顿。
直到最后一剑收住,陆小满才听见剑锋划过空气时留下的短促轻响。
清衡道人归剑。
“此式名为三环套月。”
陆小满心口微微一跳。
他听过这个名字。
顾长风初入山门时便曾跟着正式弟子拆练过其中起手变化。
如今终于轮到自己。
清衡道人没有接着演示更高深的变化。
只将方才的三次转势拆开。
“所谓三环,并非叫你把一剑硬拆成三下乱挥。”
“出剑有先后,腕、肘、肩与身法自须相应。第一剑失了位置,后两剑便没有根基。”
他又演了一回。
这一回慢得多。
陆小满终于看清。
第一剑平送。
第二剑借身体转向而改变剑路。
第三剑并非重新从头发力,而是顺着前一式的余势再次送出。
只是每一剑之间,仍有能够随时收住的余地。
清衡道人望着众人。
“眼下不必求快。”
“今日只练前两转。第三转什么时候能接上,要看你们各自的本事。”
……
陆小满第一回练,便把剑绕到了自己身后。
周禾站在旁边,差点笑弯腰。
裴知衡走过来。
“你这是练三环套月,还是给自己捆绳?”
陆小满红着脸。
“弟子手腕转多了。”
“不是手腕转多了。”
裴知衡将木剑接过去。
“你第二转时,腰身已经停了,手却还想把剑甩出去。”
他说完,简单演示。
陆小满重新接剑。
这一回腰身跟上了。
可第二转到了一半,剑尖又低了下去。
裴知衡没有替他逐寸挪手。
只令他先停在第二转的终点。
“从这个位置,还能不能随时把剑收回来?”
陆小满试了试。
不能。
他的手臂伸得太远。
一旦有人从侧面进剑,自己很难及时回护。
“那便重来。”
裴知衡说道。
陆小满走回起点。
一遍。
两遍。
十遍。
二十遍。
直到掌心出了汗,动作依旧不够连贯。
他心里有些发急。
因为另一侧的顾长风,已经能够将前三转接起来。
虽然还做不到清衡道人那般干净利落,至少剑路看着完整。
陆小满收剑,轻轻活动右肩。
裴知衡瞧见了。
“疼?”
“没有。”
“只是累?”
“是。”
裴知衡抬头看了看日影。
“歇一刻。”
陆小满有些不甘心。
“道长,我还能练。”
“我知道。”
裴知衡说道。
“所以才让你歇。”
……
午前,清衡道人逐一查看弟子进度。
来到陆小满面前时,他只让小满演了一遍。
看完后,清衡道人问:
“你以前使过棍?”
陆小满一怔。
“是。”
“使得久吗?”
“不算久。有人指点过一些基础,后来更多是自己摸索。”
清衡道人点头。
“难怪。”
陆小满有些紧张。
“难怪什么?”
“你转势时习惯让兵器走得太远。”
清衡道人说道。
“短棍可以借横摆取势。可剑有锋刃,腕上一味兜圈,遇敌便容易露出空门。”
他取过一根木尺。
在陆小满身侧虚虚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开始,别想着把剑甩出去。”
陆小满仔细看着。
清衡道人将木尺递还。
“现在你自己试。”
陆小满再次起势。
第一剑。
第二转。
剑尖来到平日容易下坠的位置时,他忽然收短了一点动作。
腰身继续转。
前脚随之调整。
原本要往下坠的木剑,竟稳稳停在身前。
清衡道人轻轻点头。
“有些样子了。”
陆小满刚要高兴,道人已继续往前走。
“再练三十遍。”
陆小满握着木剑,望了望天。
然后低下头,重新站好。
……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十一日之后。
那日,裴知衡将新弟子们分成两组。
一组练《三环套月》的连贯出剑。
另一组则用木剑进行约束下的攻防试练。
陆小满被分到了第二组。
他的对手是周禾。
两人相互行礼。
周禾先问:
“右手真没事?”
陆小满把木剑举起来。
“没事。不过今日别打太重。”
“我知道。”
周禾咧嘴一笑。
“裴道长说了,谁动了蛮劲,便罚谁明日搬柴。”
陆小满看着他。
“这回你可得小心。”
周禾脸色一变。
他搬柴时最不擅长算分量,往往一抱便抱上一大堆,第二日肩膀疼得直叫唤。
裴知衡在旁边喝道:
“闲话说完没有?”
两人赶紧站好。
……
开始时,周禾先攻。
他的剑路比从前稳了不少。
起手直进,剑尖指向陆小满左肩。
陆小满没有急着去架。
先移出半步。
周禾一击不中,迅速回剑。
随即从斜侧再送过来。
陆小满右手木剑一转。
剑背轻轻接住对方的剑身。
他原本想顺势完成《三环套月》的第二转。
可刚一抬腕,便察觉周禾已经收回了力。
如果此时继续照预定剑路走下去,剑尖便会落空。
他没有继续。
而是突然收剑。
周禾原本准备抢进。
见他忽然停住,脚步也跟着一顿。
两人僵了一瞬。
裴知衡站在旁边,没有喊停。
陆小满心里一动。
周禾此刻的重心正在前脚。
手里的剑虽然收了,却来不及立即转向另一边。
陆小满没有贸然扑上去。
他只是让剑尖从内侧短短送出。
停在周禾肩前。
“停!”
裴知衡终于开口。
周禾低头看了一眼。
愣了。
陆小满自己也愣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攻防试练里,不靠对方让招,凭自己判断取得一个明确的得手机会。
没有占到什么惊人的优势。
甚至连《三环套月》的完整三转都没有用出来。
只是第一转之后,及时收住剑,再找到下一次进剑的位置。
周禾忍不住道:
“你方才怎么忽然不接着走了?”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你把剑收回去了。”
“所以?”
“我若还照着原先练的三转走,正好把自己的侧面送给你。”
周禾摸摸脑袋。
“我还真准备等你转过去。”
裴知衡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错。”
他说。
“这回你们两个都动了脑子。”
周禾有些不服。
“可我输了。”
“输了便不算动脑子?”
裴知衡看着他。
“你那一收剑,本来就是准备引小满上前,只是他没有照你想的走。”
周禾想了想,终于点头。
“那再来?”
陆小满望向裴知衡。
教习点头。
“再试。”
……
第二回,周禾没有上当。
陆小满想故技重施时,周禾却提前收住脚。
两人接连试了十余招。
陆小满最终被点中左肩。
周禾也被他逼退过一次。
算不上谁大胜谁。
等两人退下场时,陆小满却觉得格外痛快。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段日子的剑,没有白练。
不再只是把一套剑式从头到尾走完。
而是在对方真的持剑站到自己面前时,能够判断,能够变招,也有机会击中。
当然,前提是对方同样只是初学者。
若换成顾长风,或者元清,差距仍很明显。
这件事他心里清楚。
但也正因为清楚,今日这点胜负才有了真正的分量。
……
此后半月,小满的课业发生了调整。
素天白将他编入偏重剑术修习的一组普通弟子。
裴知衡仍负责日常督导,元清则承担更多实际拆招。
调息功课不再只是坐着数呼吸。
开始要求将稳定的息律带进步法和剑式之中。
小满渐渐发现,自己若一味用力,练不了多久便会肩背僵硬。
可若把呼吸安排得妥当些,即使招式速度未变,身体也不至于那么快疲乏。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练成深厚内力。
元清说得很清楚:
“《坐忘经》的修习,最忌因为偶尔觉得身体轻快,便自以为气机已成。”
陆小满问:
“那什么才算有了内功?”
元清没有用几句玄妙的话打发他。
而是解释了静坐、导引、调息、循序练习的重要。
之后又补了一句:
“至于真正的功法进境,须由传功师长检查,不是自己觉得胸口热了一阵,便算练出来了。”
陆小满听得很认真。
这段时间,他已见识过太多人因为高估自己而吃亏。
如今轮到自己学内功,倒不愿重蹈覆辙。
……
十月初,纯阳宫收到了一封从洛阳转来的信。
信先送到华阴城。
再由往返山门的商旅托人带上来。
陆小满拿到信时,正准备去练剑。
负责传信的道人看了一眼封皮。
“陆师弟,洛阳来的。”
陆小满手里的木剑顿时停住。
洛阳。
他已有数月没有收到那边的直接消息。
他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陆小满。
字迹秀整。
他一眼便认出来。
是沈知微写的。
……
信不长。
开头只说洛阳天气转凉,曹掌柜的生意尚可,王守义的木工作坊也依旧开着。
程六手腕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能做些轻活。
风雨镇那边,楚四一家正在修整旧屋。
田界已按此前的判定重新核过,佃户也渐渐安排妥当。
楚四还不能做重活,但总算可以在自家门前坐着,看着孩子跑来跑去。
陆小满读到这里,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想起楚小二。
那孩子从前最怕听见宋家人的名字。
如今能在自家门前跑动,已是很不容易的事。
信又往下写。
石三斤与苏照棠已经随商路南下。
走前留下话,说待扬州安顿好,会另行寄信。
陆小满点头。
这两个家伙,倒真出发了。
可当他看见后面几行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陶大哥的事,近日有了变化。
洛阳官府已将涉案文书往上递送。上月末,有差役奉文将他从原先的拘押处移出,连同有关卷宗送往关中候审。
具体会被安置在何处,眼下还未得到确切回音。
他的腿伤仍很重。临行前曾有医者查看,至少尚不能如常行走。
纪行舟一案仍在审理,并未因有人被移送而就此定论。
陆小满看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陶寒亭离开洛阳了。
往关中。
而自己如今就在关中东边的华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近了一些。
可他连陶寒亭究竟被押到了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
他重新看了一遍信。
确认沈知微没有写错。
再往下,只有几句叮嘱。
若有新的确切消息,我会再写。
你在山上习武,应当专心。洛阳旧事尚有官府查问,切莫因听见只言片语便贸然奔走。
末尾署名:
沈知微。
陆小满将信放在膝上。
坐了很久。
……
顾长风找到他时,已近午时。
他原本以为陆小满又被什么课业绊住,进了院才看见人坐在廊下。
手里握着一封信。
顾长风停步。
“洛阳来的?”
陆小满抬头。
“是。”
“有事?”
陆小满将信重新折起。
“陶寒亭被移往关中了。”
顾长风想起他曾提过的那个人。
洛阳。
陶寒亭。
方紫霞。
宋家。
这些名字,陆小满虽然讲得不多,顾长风却已知道它们与小满来华山之前的经历有关。
“确定到了哪里?”
“不知道。”
“何时?”
“上月末从洛阳押出。如今应该已到了关中,但信上没有确切落脚处。”
顾长风坐到他身旁。
“你想去找?”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院外练剑场上来往的弟子。
忽然说道:
“我第一次见陶大哥时,他还能带着我在街上走。”
“后来再见,便只能坐着了。”
顾长风侧过头。
陆小满继续道:
“他当初说,等我的伤好了,可以教我几手刀剑里的门道。”
说到这里,他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我的伤倒快好了。”
顾长风沉默片刻。
“你知道他在何处吗?”
“不知道。”
“知道案子到了哪一步吗?”
“不知道。”
“那你若现在下山,要往哪里找?”
陆小满低头。
确实无从找起。
他想起自己刚到洛阳时,曾有几回因为急着救人,几乎连对方究竟在何处都没弄清楚,便要往前冲。
如今他已懂得,这种急切有时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过了一阵,他将信收回怀中。
“先给沈姑娘回信。”
顾长风点头。
“然后呢?”
“问清陶大哥究竟被移到哪里。”
陆小满说道。
“若需我出面作证,我再按门规向素道长禀明。”
他停了一下。
“但若只是听说人在关中,我便跑去寻,未免也太莽撞。”
顾长风看着他。
终于笑了。
“这话你如今倒说得出来。”
陆小满转头。
“以前说不出来?”
“以前怕是已经打点包袱了。”
陆小满想了想。
自己竟没办法反驳。
他也笑了。
……
午后,陆小满没有去寻素天白请求下山。
他去了传信处。
托人问清回洛阳的商队大致什么时候出发。
又借来纸笔,给沈知微回了一封信。
先谢过她替自己留意旧事。
再问陶寒亭移送的具体去处、官府是否有新的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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