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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无名》

53. 剑出关中

陆小满将信送到素天白手上时,已经过了晚课的时辰。

素天白正坐在案前批阅弟子功课。

屋里只燃着两盏灯。

一盏照书。

另一盏照着墙上一幅旧山水图。

陆小满进门行礼,将信双手奉上。

“清虚真人遣雨卓承送来的。”

素天白接过信,先看了封口。

封上有于睿惯用的印记。

他拆信读了几行,眉头微微一动。

“雨卓承人呢?”

“回清虚一脉住处了。”

素天白点头。

将信重新折起。

“这几日,你右臂如何?”

“已能照常持木剑练习。”

“疼吗?”

“练得久了会酸。医者说可以逐渐加量,但仍不许全力硬碰。”

素天白放下信。

“那就依医嘱,不必逞强。”

他想了想,又道:

“明日起,裴知衡会给你安排新的拆剑功课。”

陆小满眼睛一亮。

“同顾长风练?”

“顾长风已有别的安排。”

陆小满一怔。

“什么安排?”

素天白看了他一眼。

“你们各有自己的功课,不必事事同行。”

陆小满想了想。

“是。”

他行礼告退。

刚走到门口,素天白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

“在。”

“你从洛阳走商路过来,可曾经潼关?”

“经了。”

“华阴到潼关之间,几处驿路还记得吗?”

陆小满有些意外。

“记得一部分。”

“那便好。”

素天白将手中的信压在案上。

“明日晨课之后来见我。”

陆小满应下。

走出门时,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

于睿的信。

潼关的路。

还有顾长风忽然被安排的功课。

这些事似乎并不相干。

可他总觉得,山中最近要有什么变化。

……

第二日,裴知衡终于让陆小满第一次使用两柄木剑练习。

不是双手各持一剑。

而是一柄在自己手中,另一柄在对面的人手里。

对手是元清。

顾长风今日确实不在场。

陆小满站在院中,先活动了一下右臂。

元清看着他。

“今日你用哪只手?”

陆小满想了想。

“右手。”

元清点头。

“教习准你了?”

“准了轻度练习。”

“那便不试重击。”

他退开三步。

“只练三个位置。”

陆小满举剑。

元清却没有立即出招。

“你知不知道,昨日裴师兄为什么叫我陪你练?”

陆小满摇头。

“因为你顾师兄已经能同外院几名弟子拆较快的剑路了。”

元清说道。

“你现在跟着他练,十招里看不清八招,只能凭运气猜。”

陆小满听了,倒并不觉得丢脸。

“那我今日该练什么?”

“看得见,也来得及的东西。”

元清抬剑。

“先试。”

……

第一剑从左上方来。

陆小满横剑护住。

木剑相触。

右臂微微一震。

他立即调整剑身角度,向旁引开。

元清没有继续加力。

两人分开。

“这一剑呢?”

元清问。

“斜劈。”

“从哪里起?”

“左肩。”

“剑落在何处?”

“右臂外侧。”

元清点头。

“再来。”

第二剑是平刺。

陆小满侧身,剑背轻轻一拨。

眼看挡开了剑尖,元清却忽然收剑。

木剑转向他的手腕。

陆小满想退。

已经迟了。

剑端停在他腕前。

元清收手。

“你漏了什么?”

“剑收回去以后,还能再变招。”

“不错。”

第三剑。

元清仍是平刺。

陆小满没有急着去拨。

他先向外挪开半步,将剑护在能够回收的位置。

元清忽然收剑,改刺下方。

陆小满虽看到了变化,右手却慢了些。

剑端点中他的大腿外侧。

“停。”

元清说道。

陆小满站住。

额头微微出汗。

三剑。

只算挡住第一剑。

第二剑被点手腕。

第三剑被点腿。

他低头看着右手。

原来手臂恢复得能够挥剑,与能够及时应对真正的变化,完全是两回事。

元清问:

“今日还想练吗?”

陆小满抬头。

“想。”

“那便先换轻一些的木剑。”

陆小满一怔。

元清从架上取下一柄薄木剑。

“你不必每回都靠手臂去架。”

他说。

“今日练的是距离,不是力气。”

……

这一练,整整用了一个上午。

陆小满的衣服被汗浸湿。

元清却始终只用三种简单的进攻。

斜劈。

平刺。

低位点击。

没有什么看上去惊人的绝招。

可每一次变化,都足以让小满忙得手脚不及。

到第十九回时,他终于不再只盯着元清的剑尖。

他开始注意对方什么时候真正踏进可以击中的距离。

有时剑尖看着很近,人却还未迈入一步。

有时手里的剑还未送出,对方已经靠步法占住了位置。

他渐渐明白,招式的先后并不完全由手决定。

元清又起一剑。

这回先试探着送出剑尖。

陆小满没有立即迎上去。

直到对方前脚真正踏下,他才向侧面移动。

木剑从胸前轻轻带过。

这次,他不但避开了剑尖,还保留着退路。

元清收剑。

“好。”

陆小满一怔。

“过了?”

“刚才那一下不错。”

元清看着他。

“你终于没有比我先着急。”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上午,他没有真正赢下一招。

却终于开始摸到一件以前想不明白的事:

自己不必比对方的剑更快,只须看清对方何时真正能打到自己。

只是要在快速交手时做到这一点,仍要练很久。

元清看了看他的右臂。

“今日够了。”

陆小满收剑行礼。

“多谢师兄。”

……

午后,他依照昨夜的吩咐去了素天白处。

这回屋中不止素天白一人。

还有裴知衡、明照,以及一名负责山门往来文书的年长执事。

桌上摆着一封折起的信。

正是昨夜于睿送来的那封。

素天白开门见山:

“过几日,观中有一队人要去华阴城,随后往潼关方向送些文书。”

陆小满听着。

“弟子知道了。”

“清虚真人此次回山,带来关中一带的几份消息。”

素天白说道。

“近日往来商旅多,有些江湖人冒用纯阳名号,借替人护镖、传信的名目收钱,已经惹出争端。”

陆小满皱眉。

“冒用纯阳名号?”

“是。”

“山门打算派弟子去澄清?”

素天白点头。

“也要向几处驿站、商行说明,本宫并未委托任何陌生江湖人代为收取护路钱。”

陆小满想了想。

“这倒确实要紧。”

他在洛阳见过商行之间如何传话。

一个消息若传得慢,便容易叫别人先占住说法。

素天白继续道:

“带队的是明照。”

“顾长风也会同行。”

陆小满抬头。

“顾兄?”

“是。”

“那弟子……”

素天白看着他。

“你也在名单里。”

陆小满一怔。

“弟子也去?”

“你识得部分驿路,又跟过商队。”

素天白说道。

“此番可随行协助辨路、登记,遇见原先相识的商旅,也便于核对传闻。”

陆小满眼睛亮起来。

他来纯阳已经有一段日子。

正式入门之后,却还未真正以门中弟子的身份走过山下官道。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素天白却没有急着让他高兴。

“你尚不能独自对敌。”

“知道。”

“出行须听明照调遣。”

“是。”

“你最主要的职责是随队、传话、记事。不是主动与人争斗。”

陆小满郑重应下。

“明白。”

明照在旁边说道:

“我们此行不是去查神策,也不是追方轻崖,更不是替华阴县衙缉贼。”

他看着陆小满。

“是去把纯阳的事情说清楚。”

陆小满点头。

“师兄放心。”

……

出发前三日,陆小满去器具房领了一柄正式佩剑。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领到什么锋利的宝剑。

结果器具房的道人从架上取下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铁剑。

剑身不长。

剑鞘素净。

柄上缠着深灰色布带。

既无宝石。

也无雕饰。

陆小满双手接过。

轻轻拔出一寸。

寒光一闪。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器具房道人瞥他一眼。

“收回去。”

陆小满赶紧归剑入鞘。

道人说道:

“这是借你出行佩带的制式剑具,回来须核验归还。”

陆小满一怔。

“还要归还?”

“自然。”

“弟子还以为……”

“以为什么?”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以为正式入门便能领一柄自己的剑。”

道人看着他。

“你若现在便能随意领剑,山门器具房怕早空了。”

陆小满只好点头。

不过他也并不失望。

因为这毕竟是他入门后,第一次获准带真正的铁剑下山。

哪怕只是暂借。

他将剑系到腰间。

走出器具房。

顾长风正站在外头。

看见他,笑了。

“如何?”

陆小满拍了拍剑鞘。

“沉。”

顾长风点头。

“自然比木剑沉。”

“也更不好收手。”

顾长风看他一眼。

“知道便好。”

陆小满低头看了看腰侧。

忽然问:

“顾兄,你今日领的是什么?”

顾长风解下自己的剑。

同样是一柄制式铁剑。

不过比陆小满这柄略长一些。

陆小满怔住。

“你的怎么长?”

“按身量与用剑习惯挑的。”

“为何我的短?”

顾长风低头看他。

“你如今右臂仍在恢复,又不惯用长剑。”

陆小满想了想。

“倒也是。”

两人并肩走出器具房。

过了一阵,陆小满忽然说道:

“顾兄。”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真正学剑,便得有一柄自己的好剑。”

顾长风望着他。

“如今呢?”

陆小满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如今觉得,先别把借来的弄坏,比较要紧。”

顾长风忍不住大笑。

……

出发当日,天色刚亮。

山道上已有露水。

明照带着五名弟子,在山门前清点行装。

顾长风穿着整齐的道袍。

腰间佩剑。

陆小满则背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放着换洗衣物、干粮与记事册。

刘大海送的旧木棍没有带。

那棍身已经裂得厉害,他把它留在客舍,准备日后想办法修补。

临行前,他还特意去了趟外院。

雨卓承正在廊下读书。

听见脚步,抬起头。

“小满?”

陆小满笑道:

“我要下山几日。”

雨卓承合上书。

“去哪儿?”

“华阴、潼关一带。”

雨卓承点头。

“路远吗?”

“不算近。”

“你去办什么事?”

“替门中送些文书。”

雨卓承想了想。

“我师父说,出门时要记得看天。”

陆小满一怔。

“为何?”

“山中天气变得快。”

雨卓承说道。

“下雨以后,路就不一样了。”

陆小满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我倒很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以前在山路上吃过不少亏。”

雨卓承看了看他腰间的剑。

忽然问:

“你如今可以持铁剑了?”

“可以佩带,但师兄们不准我乱动。”

雨卓承点头。

陆小满转身要走。

雨卓承忽然叫住他。

“小满。”

“嗯?”

“回来以后,能不能给我讲讲山下见过什么?”

陆小满笑道:

“自然。”

“不要只讲打架。”

陆小满一怔。

随后哈哈笑起来。

“好!”

他挥了挥手。

“也讲山下有什么好吃的。”

雨卓承终于笑了。

……

队伍沿山道下行。

明照走在前头。

顾长风在中间。

陆小满负责跟着记录沿路的驿站与交接之处。

出了华阴,官道渐渐开阔。

远处平野铺展。

商旅渐多。

这条路,陆小满曾经走过。

只不过当初他是跟着段掌柜的商队,自洛阳一路西来,心里惦记着能否留在纯阳求学。

如今再次踏上官道,身份已经不同。

他穿着纯阳道袍。

腰间佩剑。

身旁同行的,也都是纯阳门人。

可这身衣裳并没有让路上的行人自动对他刮目相看。

有挑担的货郎匆匆经过。

有赶车的老汉大声吆喝。

也有骑马的商人只顾着赶路。

没人知道他是谁。

陆小满倒觉得自在。

他沿路辨认着熟悉的山势。

时不时在册上记下一处路口。

走到一处茶棚时,忽然听见有人喊:

“小兄弟!”

陆小满回头。

茶棚外停着两辆载货的骡车。

一名中年商人正站在车旁。

满脸惊讶地望着他。

陆小满定睛一看。

也愣住了。

“段掌柜?”

那人果然是此前带他西行的段掌柜。

当初他便是跟着这支商队一路从洛阳走向潼关。

没想到如今竟又在关中官道上碰见。

段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忽然笑起来。

“好小子!”

他说。

“还真让你留在纯阳了?”

陆小满赶紧上前行礼。

“托掌柜的福,前些日子刚正式入门。”

段掌柜看了看他身上的道袍。

又瞧了瞧腰间的佩剑。

啧啧两声。

“当初你跟着我的车队,连右手都不利索。”

“如今倒像个正经道士了。”

陆小满笑道:

“道袍是新的,本事还不够。”

段掌柜哈哈大笑。

“这话倒实在!”

明照也走了过来。

陆小满赶紧介绍。

“明照师兄,这位便是当初送我从洛阳到华阴的段掌柜。”

明照抱拳。

“多谢掌柜昔日照看本门后辈。”

段掌柜忙还礼。

“不敢当。”

“这小子一路肯干活,眼也尖,帮我看过几回车辙绳结。”

陆小满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举手之劳。”

段掌柜摆手。

“你救过我一次货,别说得这么轻。”

明照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赶紧解释:

“路上发现一根捆绳磨坏了,提前换过。”

段掌柜点头。

“若不是他看出来,到潼关那段颠簸路,货怕得散一半。”

顾长风在旁边听着。

忍不住看了陆小满一眼。

陆小满装作没看见。

……

众人在茶棚坐下。

明照问起关中商路最近的情形。

段掌柜皱了皱眉。

“近来确实不太平。”

“怎么说?”

“有几个穿道袍的人,沿路替商旅看护车马。”

“看护?”

“说是收些香火钱,便能保一路平安。”

陆小满心里一动。

“自称纯阳的人?”

段掌柜点头。

“正是。”

明照神情微沉。

“他们可有报名字?”

“没有。”

段掌柜说道。

“只是说自己是华山下来的,练过纯阳剑法。”

顾长风忍不住问:

“段掌柜,您见过他们出剑?”

“没有。”

段掌柜摇头。

“倒见过其中一个在茶棚里拍桌子。”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

段掌柜却没有笑。

“我原先便觉得有些古怪。”

他继续道。

“那些人既说自己是清修道人,却张口闭口谈钱。”

“不给钱,还说路上若出了意外,可别怪纯阳宫没照看。”

明照的脸色沉了下来。

“掌柜可知他们如今在哪儿?”

段掌柜想了想。

“前两日还在西边的一处大茶棚附近。”

“具体哪里?”

“再往潼关方向走三十来里,靠着一处旧驿舍。”

明照点头。

“多谢掌柜相告。”

段掌柜看了看几人。

忽然问:

“几位道长是为这事下山?”

明照没有隐瞒。

“正是。”

段掌柜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可得小心些。”

“那些人不止三五个。”

“听说背后还有人撑腰。”

陆小满与顾长风对视一眼。

明照则继续问清沿路所见的时日、人数和所在之处,逐项记录下来。

……

离开茶棚时,段掌柜特意叫住陆小满。

“小满。”

陆小满回头。

“掌柜还有事?”

段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小包干枣。

塞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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