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上山后的第一封家书,写坏了三张纸。
不是因为他不会写。
是因为他想写的东西太多。
稻香村的刘大海若看见他如今日日天不亮便起床,一定会先笑他几声,再问他站桩有没有偷懒。
八角寨的旧人若听说他到了纯阳宫,大概又要问,山上的道人是不是个个会飞。
石三斤在扬州若收到信,多半先看他花了多少钱,再问有没有学到值钱的本事。
可真提起笔,陆小满却发现,有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讲起。
他在纸上写:
刘大海叔,我到了华山。
想了想,又补一句:
这里饭菜不大咸。
看了一眼,觉得不对。
刘大海哪里会在意饭菜咸不咸?
他将纸翻过来。
重新写:
我如今已能练木剑。右臂还没全好,但不碍慢慢练。
这回倒像样些。
写到这里,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满!”
周禾探头进来。
“素道长叫你。”
陆小满抬头。
“现在?”
“现在。”
“为何?”
“好像是前几日神策军那件事。”
陆小满手里的笔停住。
他将未写完的信压在砚台下,起身整理衣裳。
右臂的布带已经拆去了大半,只在活动较大时仍需用软布保护。
前几日医者说,恢复得不错。
但要真正挥剑与人交手,仍须再等。
陆小满应了一声,跟着周禾出了客舍。
……
素天白等在外院的一间小堂里。
屋内除他之外,还有裴知衡与一名年长执事道人。
桌上摊着几份文书。
其中一张,陆小满看着眼熟。
是那日神策军上山时所出示的公文抄件。
他心里一紧。
赶紧行礼。
“见过诸位道长。”
素天白抬头。
“陆小满。”
“在。”
“前几日神策军在山门外与明归起了争执,你曾出面作证?”
“是。”
“你说看见王三先扬鞭伤人。”
“是。”
素天白点头。
“今日叫你来,不是让你改口。”
陆小满一怔。
素天白继续道:
“那日所见,山门执事已经分别核问了数名在场百姓与本门弟子。”
“你所说的经过,与旁人供述大致相符。”
陆小满轻轻松了口气。
“那便好。”
“但今日还得问你另一件事。”
素天白望着他。
“神策军问及方轻崖时,你曾听见什么?”
陆小满仔细回忆。
“只听见杜校尉说要查方轻崖,还想要静虚一脉的往来名册。”
“此前可曾见过神策军的人在山下打听?”
“没有。”
“可曾知道方轻崖现在何处?”
“不知道。”
素天白点头。
执事道人记下。
随后,素天白又问:
“若以后再有人问起,你会怎样答?”
陆小满想了想。
“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素天白没有立即评价。
他看向另一份纸。
“你是从洛阳来的?”
“是。”
“来历已经查过。稻香村附近长大,曾在洛阳随商队行走,因受伤来到华山求武。”
陆小满点头。
“是。”
年长执事忽然问:
“你在洛阳牵涉过官司?”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果然。
这些事情还是到了华山。
“有。”
他抬起头。
“但我没有被定过罪。”
执事望着他。
“说清楚。”
陆小满缓缓吸了一口气。
将楚家田界、方紫霞遇害、宋笑声之死的经过简要讲了一遍。
不是所有细节都说。
只将自己做过什么、看见过什么,以及官府曾问过自己的哪些事说清楚。
提到陶寒亭时,他的声音稍稍低下来。
“陶少侠如今还在洛阳案中。”
执事问:
“杀宋笑声的是他?”
陆小满立刻摇头。
“不是。”
“那是谁?”
“纪行舟。”
陆小满说道。
“他当众持剑杀了宋笑声,已经承认。”
他停顿片刻。
“陶少侠写信请纪大哥来洛阳,也已主动向官府认了这事。”
执事看着他。
“你为何不早些在求学文书里说明?”
陆小满怔住。
“登记那日,只问了我籍贯、年纪、伤势与此前是否拜师。”
他想了想。
“若当时问我牵涉何案,我会说。”
素天白看向桌上的初登名册。
上面确实没有相应栏目。
年长执事翻过一页,确认后,没有再追问。
陆小满站在那里。
掌心微微出汗。
他忽然想起洛阳县廨的偏院。
那日陶寒亭被押走时,自己曾想着,只要到了华山,便能安心练武。
如今才发现,一个人走过的路,并不会因跨过一座山门便消失。
……
素天白示意他坐下。
“陆小满。”
“在。”
“你眼下仍是外院试学之人。”
“我知道。”
“纯阳宫不是官府,也无权替你断定洛阳旧案的是非。但门下收徒,总须查明来历,免得有人隐去身份、借本门名号行事。”
陆小满点头。
“应当如此。”
素天白继续道:
“你从洛阳带来的介绍信已经验过,曹掌柜所写的经历,与商队领队的证明也能相互印证。”
“因此目前并无理由将你赶下山。”
陆小满胸口顿时一松。
可还没等他开口,素天白又道:
“不过有件事要记清。”
“道长请讲。”
“纯阳护的是门中规矩,不是哪个弟子私下结的江湖恩怨。”
素天白看着他。
“若洛阳旧案后来需要你回去作证,须如实向外院说明。不可擅以本门身份干涉,也不可借纯阳之名替谁报仇。”
陆小满郑重起身。
“明白。”
素天白点头。
“坐吧。”
陆小满没有坐。
他犹豫片刻,忽然问:
“素道长,那静虚一脉呢?”
屋中安静下来。
裴知衡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长执事也停了笔。
素天白望着陆小满。
“你想问什么?”
“神策军要查方轻崖,却要所有静虚门人的名册。”
陆小满说道。
“若下回他们再来,纯阳宫会交吗?”
素天白沉默片刻。
然后答道:
“本宫之事,有观主与各位长辈按规矩处置。”
陆小满点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追问。
但素天白并未就此打住。
“你如今是试学之人,未必懂得门派与官府之间有多少牵连。”
他说。
“可有一件事,你可以先明白。”
“什么?”
“查明一人的过错,与将一群人的姓名交出去,并不是同一回事。”
陆小满抬头。
素天白将那张神策公文抄件合上。
“前日的答复已经由执事呈于观中。神策若再来,应由有权处理此事的人正式应对。”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
“至于方轻崖,伤人之事照规矩查,找人之事也不会停。”
陆小满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他低头行礼。
“多谢道长解惑。”
……
出了小堂,他看见顾长风正站在廊下。
一手拿木剑。
另一手捧着两只刚蒸好的杂粮饼。
“问完了?”
“问完了。”
“如何?”
“暂时还能留山。”
顾长风点头。
将一只饼递过来。
“那便吃。”
陆小满接过。
忽然发现顾长风的神情十分平静。
“你早知道?”
“知道他们今日要核你来历。”
“为何不说?”
“说了能让你不紧张?”
陆小满想了想。
“不能。”
“那便等你自己说清楚。”
顾长风咬了一口饼。
陆小满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说道:
“顾兄。”
“嗯?”
“你若知道我在洛阳牵涉过人命案,还敢同我住一间屋?”
顾长风停下咀嚼。
转头望他。
“你杀的人?”
“没有。”
“你帮着杀的?”
陆小满沉默片刻。
“我把宋家的车往西门去的消息告诉了纪大哥。”
顾长风看着他。
“那你如今后悔吗?”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走廊外松风阵阵。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
“我后悔自己那时没想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可若再让我遇见那样的事,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会怎么做。”
顾长风点头。
“那便别急着替从前的自己编一个好听的答案。”
陆小满抬头。
顾长风已经往前走了。
“走,晚些还要练剑。”
陆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笑了。
“顾兄。”
“嗯?”
“你有时说话,真不像十几岁的人。”
顾长风回头。
“那像多大?”
“像曹掌柜。”
顾长风一怔。
“谁?”
“一个会算账、会做生意、说话还很不客气的老掌柜。”
顾长风忍不住笑了。
“那我可不敢当。”
……
此后五日,纯阳外院果然重新核问了部分试学者的来历。
有人嫌麻烦。
有人不服。
也有人因隐瞒旧时师承,被暂时停了试学资格。
陆小满没有参与旁人的事。
他拿出曹掌柜的书信及随商队到关中的凭据,重新誊清登记,交给执事。
做完之后,便回去练剑。
山门外的神策军没有再来。
但通往华阴的路上,偶尔会看见陌生的骑手。
纯阳执事也开始安排正式弟子结伴下山。
外院试学者未经许可,不得独自远行。
这些变化没有令纯阳宫停止晨课。
钟依旧照常响。
道场依旧有人练剑。
可陆小满能感觉到,山上的气氛比初来时谨慎了些。
……
这日清晨,裴知衡将他与顾长风一同叫到侧院。
院里摆着两只木架。
架上各放着一柄木剑。
裴知衡先看了陆小满的右臂。
“昨日医者复查,如何?”
“说可逐渐加些活动,但仍不许大力交手。”
“那便先不交手。”
裴知衡点头。
“今日教你一套完整的基础剑路。”
陆小满眼睛顿时一亮。
顾长风也稍稍正色。
裴知衡继续道:
“先说清楚,这不是太虚剑意的高深剑式,也不是气宗内功秘法。”
“只是本门用来整理持剑姿态、进退转换与攻守次序的一段入门剑路。”
他取下木剑。
“八式。”
陆小满忍不住问:
“有名字吗?”
“有。”
裴知衡说道。
“起、进、引、转、护、退、还、收。”
陆小满怔住。
“这么简单?”
裴知衡看向他。
“你若觉得简单,今日便走对给我看。”
陆小满立刻闭嘴。
顾长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
八式剑路,起初确实不难记。
第一式起。
剑自腰侧提至身前。
第二式进。
前足踏出,剑尖随身平送。
第三式引。
接触来剑时,借微小转腕改变剑路。
第四式转。
脚步与腰身相应,换向不丢剑势。
第五式护。
将剑回收到能够封护自己的位置。
第六式退。
后撤时不让步法散乱。
第七式还。
在退后取得距离时,重新送出剑尖。
第八式收。
回剑归位,气息归于平稳。
裴知衡只演了一遍。
随后让顾长风复演。
顾长风看得认真。
第一遍虽有两处细节不够准确,整套动作却流畅而稳。
裴知衡点头。
“你从前有习剑的底子,往后可慢慢修正。”
他看向陆小满。
“你来。”
陆小满走上前。
木剑握在左手。
他深吸一口气。
起势。
进步。
引剑。
第三式尚算顺利。
第四式转身时,左脚却慢了半拍。
木剑立刻失了准头。
陆小满赶紧补步。
这一补,第五式又歪了。
到了第六式,后脚更是差点撞上木架。
裴知衡抬手。
“停。”
陆小满面色发红。
“道长,我再来一遍。”
“先别急。”
裴知衡看着他。
“你最先错在哪里?”
陆小满低头想了片刻。
“第四式脚慢。”
“为何慢?”
他沉默。
顾长风在旁边也没有提醒。
裴知衡等了等。
陆小满终于说道:
“我想着前一式要引开对方的剑,便忘了自己的脚应该先往哪边走。”
裴知衡点头。
“再往前想一步。”
陆小满一怔。
裴知衡问:
“你第三式若真引开了对方兵器,第四式准备做什么?”
“转身进到侧面。”
“可若没引开呢?”
陆小满忽然明白了。
“那便不能照样往里走。”
裴知衡点头。
“所以剑路教给你的是进退的规矩,不是叫你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死背八个动作。”
陆小满望着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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