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猫在黎明的时候狩猎

【猫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迷。

——黑兹尔.尼克尔森】

“何明澈，要不我们现在就跑吧，”小九沮丧地坐在炉火边，抽抽嗒嗒地说，“哪怕跑了又被抓回来，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不行。”何明澈闷闷地说，“她们肯定都知道我在磔刑城，我要是跑了，楚江王跟她两个女儿都要倒楣。我非留在这里不可。”

“那你不就死定了嘛！”小九把脸埋进到柔软厚实的床上，开始一动不动。

“我会想想办法的。”何明澈虚弱地说道。

菲塔和靠在窗边的滕云无奈地相视一眼，很明显这俩人暂时都没有办法破解眼前的这个局面。更何况刚才派出去的斥候再次回报，五城联军虽然还没到磔刑城，但行进速度已经加快，并且堵死了唯一进出的路。

按照这个速度，这些联军最快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城主府邸的大厅里。虽然佩斯罗再三承诺会保护她们并收拾出府邸里最好的房间给她们休息，但这个时候没人睡得着。

“五城联军真打进来的话，老师跟雷文教授怕是也护不住咱们。”滕云向来开朗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那我就跟何明澈一起，跟那些家伙拼了。”菲塔沉沉地说，“事已至此，没有不奉陪到底的道理。”

小九还在抽噎，但也捏紧了小小的包子拳头。

“从磔刑城这里能回阳间吗？”何明澈忽然问滕云。

“可以。东门那边就有个传送点。你是要？”

“我今晚想回家一趟。”她心烦意乱地说。

……

挂钟的时针搭上了数字十的时候，正在往自家邮筒里塞信的何明澈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慌忙又把信揣回兜里。

“有人吗？”她听见何欢在门口问。这位五十多岁的护林员明明已经快退休了，却还总是喜欢隔三岔五往林场里跑，还经常大晚上加班巡逻，她本来以为今晚她不会在家的。

扯起T恤的下摆擦擦眼角，她让自己尽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澈澈！”刚进门的何欢看见她有些惊讶，同时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你终于回家啦！吃饭了吗？要不要跟我出去吃点宵夜？”

“不了，饱着呢。”她摇头，“好不容易双休了，想……想回来歇一歇。”

也许是源自母亲对女儿二十多年的了解，没有一丝异样能逃过她敏锐的觉察。何欢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放下背包，有些担心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了。

“澈澈，”她试探着问道，“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工作哪里不顺利？”

听到她的话，何明澈的眼泪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奔涌而出。她插在裤兜里的手还捏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呼吸，才抬起头来笑着说：“没啥大事，就是工作上跟同事有点小矛盾。”

“这样。”何欢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哦，说不定妈妈能帮到你呢？”

何明澈心里苦笑了一下。

兜里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法向何欢解释自己有可能马上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所以提前写好了遗书。如果她能熬过这一关，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她没能想出办法对付已经兵临城下的五城联军——这封信里就是她能向她交代的最后的话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脆弱，不想面对现实。自从进了地府，一重又一重接踵而至的困境把她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终于把她逼进了生死绝境。

“没事，”她疲惫地说，“你帮不了我什么的。”

“跟我说说嘛，”何欢依然执拗地坚持，“说不定呢？妈妈这么大岁数了，多少也有一些社会经验，也认识些人呢！”

她看向她的眼睛希冀中带着担忧，何明澈却越来越绝望。她确信妈妈一直是个神奇的女人，二十多年前她从寒冬、山林和自己亲弟弟手里保护了女儿，用最微薄的薪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家和衣食无忧的童年；但她也确信她不会理解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理解什么叫“时空裂隙”，什么叫“五城联军”，什么又叫“伽罗降神”……

“妈，”她无力地说，“你能抱抱我吗。”

何欢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妈妈的怀抱向来又软又温暖，但何明澈能感觉到掩盖在这层柔软下面的骨骼很硬。它们透过她的温柔传递着力量，将她尽力护在怀中。

何明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擤了一下鼻子。

“你哭了？”何欢敏锐地立刻觉察。

“没有。我感冒了。”

“怎么了？我的大宝贝？”何欢有些焦急，胡乱在她头发上捋了两把，“又被开除了？失恋了？还是……钱花完了？”说着，她马上拿出手机马上就要给她转账。

“不是，妈，你别一觉得不对就想给我打钱——”

何欢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她。何明澈迟疑着，她知道有些事情现在再不说出来，不但自己会被绝望的情绪憋死，何欢也会也会跟着她一起受罪。

所以她终于用手抹了一把脸，终于开了口。

“妈妈，如果——我是说如果哈，你入职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有十个——经理。然后公司效益每况愈下，有个经理带头想要对公司进行破产清算。带你入职的那位因为不同意，被其它经理针对了。”

“听起来倒像是个倔强的好人。”何欢点头。

“她——嗯，确实。然后你因为觉得这位经理是个好人，跟她站在了一边。其它经理因为不想让你们阻碍她们的破产清算计划，她们要逼你——嗯——离职。”

何明澈自己都觉得这个改编非常无奈且滑稽，但何欢非常认真地倾听着，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公司里还有支持你的人，但其它的经理势力太庞大了，你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死胡同，而且离开了这家公司，你就没有办法生活。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妈妈？”

何欢微微侧着头，专注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仿佛要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捕捉到所有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这间公司，是做什么的呀？”

“做东岳的……不，做古树，做木材的生意。”何明澈又随口胡编乱造道。

“这样啊。”何欢笑了笑，若有所思，“澈澈，做生意的公司破产清算，多少会影响到所有人的利益。所以我觉得，首先你要知道她们同意破产清算的原因，也许有人有把柄在那个带头的经理手里，这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说到这里，她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把她抱的更紧。“其次，澈澈，在这间公司里，除了那位带你入职的经理外，你暂时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

“更强大的……？”

“嗯。但在危机过去之后，你要把自己变得比这座靠山更厉害。”

何明澈茫然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目标。

“澈澈，”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需要妈妈帮忙吗？”

“不要。”她果断摇头。“你帮不了我。”

何欢不说话，而是继续更加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

事情依然没有解决，但是此刻的何明澈心里却觉得好受多了。果然有些事情是需要说出来的，哪怕说得三分真七分假，也能让人轻松不少。

“很晚了，我们洗漱睡觉吧。”她揉了揉眼睛。

“好。”何欢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别担心，澈澈，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看你，怎么愁得眼睛都红了。”

她又抱了抱何明澈，才起身去卫生间。但进门前，她再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澈澈，”她低声道，“真的不需要妈妈帮忙吗？”

何明澈再次无力地笑着摇头。

“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我又要去上班了。”她说，“妈，晚安。”

说完以后，何明澈停顿了一两秒，硬生生把临别时煽情的冲动压了下去。但何欢已经看出了她的犹豫，不解地看着她。

于是犹豫了两三秒后，在伤感和窘迫中何明澈自言自语地道：

“……要不你还是给我打点钱吧。”

……

冬日的晨曦来得很迟。天光未亮，不肯退却的寒气透过窗缝，像细密的针尖千方百计地想扎进来。屋内燃烧了一夜的炉火让玻璃上结了一层厚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唯余一片混沌。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古老的壁钟在一下下敲打着人紧绷的神经。走廊上挂起了独牙象、帝王蝴蝶、独角鹿、巨蟒和座头鲸五种黑底银丝的城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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