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天气晴雨不定，曲瓷的状态也时好时坏，偶尔江郁开窗透风，雨后湿润的气息都无法冲淡房内越来越重的药味。

雨停那天，医生终于松了口，同意安排胃镜检查。

江郁抓着单子走进病房时，眼下的乌青被阳光照得格外明显，但眼里却有着曲瓷久没见到的轻松和高兴。

“医生说可以做胃镜了，”江郁把检查单递给他瞧，“今天先禁食，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做。”

曲瓷垂眸扫了一眼通知单，视线在“全麻”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怎么了，”江郁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但还是察觉到了些不对劲，轻声问，“还是很不舒服吗，那我们再推迟一天？但是......”

曲瓷把预约单推了回去：“做普通的就可以，不用全麻。”

江郁皱眉：“为什么？”

他连椅子都没拉过来，直接在曲瓷床前半蹲下：“你前两天吐得很厉害，清醒着做反应可能会很大，而且......”

“我说了，不要全麻。”曲瓷攥紧被子，再次打断了他。

“我问过医生，全麻是最安全的选择，”江郁的语气急了几分，但看着曲瓷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又努力放轻了声音，“......你听我说，你的身体才刚好一点，胃很容易再次痉挛，万一中途又呕吐或者受刺激出血了，你怎么办？”

曲瓷偏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绣球花丛上。

消毒水的气味让他闻不到大雨洗刷泥土的气息，也闻不到盛放在窗边的绣球花，病房内冰冷的空气成了无色的蚕丝，一点点地把他包裹在另个世界里。

江郁低声叫他：“曲瓷？”

曲瓷深吸一口气，忍住头晕，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江郁被吓得呼吸错乱，连忙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做什么？”

“去找医生。”曲瓷紧握着输液架，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你不愿意，我可以自己去说。”

这话一出，江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他抓着曲瓷细弱的胳膊，试图把人重新扶到床上躺好，但曲瓷这会儿根本不愿意挪动，江郁又怕自己会碰疼了他，只好努力放缓声音，“......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然后解决它，行吗？”

江郁的手像铁钳似的，曲瓷根本挣脱不开，他有点气喘地靠着墙，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着红：“因为不信任你，可以吗？”

江郁一怔：“什么？”

“我不信任你，所以不放心把没意识的自己交给你，可以吗？听懂了吗？”曲瓷的眼睫颤了颤，“现在，你能放开我了吗？”

江郁一言不发地听完他的话，双眼被烧得发红：“是么？”

曲瓷挣扎着推开他：“是！”

“那你信任谁？牧嘉？！”江郁的手握得更紧，胸膛剧烈起伏着，语调也拔高了，“是不是要请他来看着你，你才不会这么糟蹋自己，才愿意做全麻的胃镜？！”

江郁的手力道极大，曲瓷的皮肤很快就被他攥得发红，传来一阵滚烫的疼痛。

但曲瓷的心中却忽然平静下来。

他和江郁那双发红的眼对视了几秒，然后无声地移开了目光。

“告诉我，”江郁加重了力道，哑声追问，“曲瓷，告诉我。你信任他，只信任他，是吗？是这样吗？”

滚烫的阳光穿过玻璃，把曲瓷发红的眼睛照出了一点晶莹。

“随你怎么想，”曲瓷说，“总之，我不会做的。”

江郁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曲瓷体温偏低，江郁掌心留下的热度很快又被吹散在风里。

“我知道了，”江郁闭了闭眼，“你休息，我去跟医生说。”

*

翌日清晨。

“曲先生？”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曲瓷放下热毛巾，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是他刚直起腰，腹部又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

曲瓷抿了抿唇，额前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江郁大步上前，沉默着托住了曲瓷的手肘，又熟练地在他微微凹陷的腹部按了按。

江郁低声说：“如果受不了，再换时间。”

曲瓷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江郁仍然没从他身侧离开，一双大手直接撑住他单薄的身子，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了胃镜室。

医生看了眼江郁：“家属？外面等。”

江郁依然站在门边：“......朋友。”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朋友也得外面等啊。得了，出去吧。”

门关上后，曲瓷接过医生递来的麻药，仰头含在嘴里。

苦味一点点在口腔内漫开，然后逐渐流到舌根，冰凉的液体让曲瓷的喉咙收缩了一瞬，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几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小半个世纪。曲瓷拼命压抑着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苍白的指腹不断在座椅边缘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终于，医生点了头。

曲瓷这才勉强吞下麻药，伸手胡乱捋了捋胸口，然后侧躺在那张冰冷发硬的检查床上。

很快，软管擦过口垫，一点点送入嘴里。异物入口的那一瞬，曲瓷身子一颤，发出一声很轻的干呕：“唔呃......”

医生按住他的肩膀：“放松一点。”

曲瓷喘息了几声，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被迫忍受着那根滑腻的长管一点点往里钻。

起初他还能勉强忍耐，但擦过喉管时，那股异物感就愈加明显，曲瓷纤薄的腹部猛地收紧，手指痉挛着攥住床沿，又发出了一声干呕。

“哎！”医生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别憋着！”

曲瓷死死咬着牙关，刚勉强呼吸了两下，又溢出了几声低低的呻.吟，这种无法呕吐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难受，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好在，管子终于一点点伸了进去。医生的眉头舒展了些，开始往他的胃里缓慢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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