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倾斜的屋顶，洒落在墙壁半人高的草丛。三角形的小屋顿时浑似魔法师的帽子，帽檐朝下倾泻出瀑布般的魔法光点。

米洛已经很小心地推门了。然而，木板年久老化，依旧似被狂风吹动般来回摇晃，嘎吱作响，几声细微的鸣叫穿插其间。

米洛轻拍胸前衣襟探出的圆脑袋。“嘘——糯米，不能说话哦。”

小鸡歪歪脑袋看着米洛，又叽了一声。

米洛微笑着用两根手指捏紧了喙。“这就叫不说话。当我说嘘时，你就需要闭上嘴巴。明白吗？”他点点小鸡的额头。

但当他松开手，小鸡两嘴一张，米洛赶在它发出声音前，又一次掐住了喙，而后再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糯米安静了。

米洛深感自己教导有方，满意地点头。他用几片碎布与木头为糯米搭了个临时的小窝，从快见底的陶缸中掏出一小撮燕麦，放在糯米面前。见小鸡啄食，米洛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小屋唯一一间卧室的门。

“妈妈，我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母亲一动不动。米洛习以为常，他将一块帕子洗净，坐在床边为母亲擦拭，喋喋不休地说：

“我今天见到大魔法师啦！他还给我带了礼物……家里来了新成员哦。它叫糯米，长得很可爱，学着说话的样子也很努力呢……”

屋子里回荡着米洛的说话声，良久后才停止。

母亲脸色隐隐泛青。明明几天前才刚服用过药剂。

米洛忧心忡忡地长叹了一口。他用力揉了把脸，再次换上了志气昂扬的笑容。

“米洛会好好努力地赚钱！买更好的药，给大魔法师多多的面包，让他快点长大！”

**

奥莱蒙又一次被卫兵找上门。

原因是富商终于发现他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神奇的鸡崽子！

负责捡蛋的仆役根本想不到要去检查一只公鸡的屁股！直到鸡舍多出了陌生的稚嫩叫声，人们才震惊地发觉：公鸡孵出了娃。

短短半小时，这只公鸡在多双手中流转。然而无论人们怎么打量，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只会打鸣，似乎惊人的奇事已耗尽它身上的魔力。

小鸡崽长得普通，吃喝拉撒和别的鸡没有不同。但没人愿意碰他，生怕就此被深渊诅咒缠身，更不敢上报主人。富人严苛，天性和仁慈绝缘。

他们打算杀死小鸡，刀已拿在手上，奥莱蒙来了。于是，小鸡被抢走了。

得知此事的富人险些气晕过去。“一群愚昧之辈！我竟然试图用一群大脑生锈的人守护珍宝。这是我的过错。诸神在上，我将弥补。”

因此，奥莱蒙被抓了，随他一同在卫兵护送下穿街过市的还有富人仆从。

尽管是晚上，来围观的人依旧很多。卫兵高声喊了几次秩序。喧哗声依旧有震飞夜色的力量。

小镇多年安宁，出现游街的次数不多，回回都叫人兴奋。

在人群的唏嘘声中，仆人们羞愧地低头，只有奥莱蒙昂首挺胸，好像周围飞舞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对伟大魔法师的称赞。

人们毫不怀疑，要不是受限于绳索捆紧的手腕，他能像个国王似的朝众人挥手。

众人：“……”他们习惯了。

没人想打破奥莱蒙这番作态。和这小子对话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他的唇舌似被神明施了魔法，可化作无形的刀剑，一旦开口，非刺破人心不可。

卫兵与犯人穿过市民广场，又在灯火与人群的夹道中走了一截路。被河流包裹的执政官城堡就在前方。人们不得已停下，目送奥兰夫一行人踏上护城桥，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而另一边，大门缓缓在身后闭合，铁链拉扯桥梁抬升的隆隆声回荡。仆从们不约而同瞪视奥莱蒙，仿佛恨不得咬下混小子身上的肉。

“各位大人目光很热情啊，要是能少点恶意就更好了。看在方才共同游街的情谊上，我愿意慷慨地给予指点：落得这个下场，原因在于你们的胆怯。若你们吝啬于改变，就算没有我，未来也少不了这一遭。”

“你就很无辜？！”

“将罪孽归咎于孩子，这是最无耻的囚犯也唾弃的无能之举。尽管如此，我允许你们把怒火抛洒在我这个并不无辜的人身上。”

仆从：“……”

当奥莱蒙的利嘴不对准自己时，旁观他说话是一件趣事。见他们无话可说，卫兵们这才上前，将双方带去各自的牢房。

奥莱蒙依旧是侧塔的高楼，依旧在第二层撞见了孩子与狗，但这回孩子没有睡着，相反他们精神抖擞，牵着的狗冲着奥莱蒙吠叫。

犬声震耳，有让人颤栗的力量。卫兵们不堪忍受地紧锁眉头。盔甲庇护的体内在往外冒汗。这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声音，来自深渊的吟叫也不过如此。

就算是他们的主人，也捂着耳朵蹲地，连睁眼的余力也没有，自然没看见奥莱蒙轻松的神态。

就在这时，有只恶魔狗纵身前扑。

“勿要伤人！退！”

骑士队长卢卡斯高声呵斥，他没有拔剑，径直跨步上前，挡住奥莱蒙。刹那间，他的躯体似在拔高，压迫感骤增，很快黑影铺天盖地地充斥了这方楼梯口，原本龇牙咧嘴的狗立马成一团，毛皮不住发抖。在墙壁的烛火跃动中，他恢复了身形。

但人们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卢卡斯之所以能成为护卫队队长，并非是小镇骑士不多，而是源自于卢卡斯强大的能力。在体术过人的同时，他还会点魔法，是一个魔武双修的人。

几个小孩回过神来，顿时叫嚣：“卢卡斯！我要叫妈妈惩罚你。”

奥莱蒙说：“是不是还要叫执政官大人给你们换尿布呀？七八岁的宝宝们。”他蹲下身摸摸打颤的小狗，而后死死掐住，嘴角弧度扯得很高。“叫得那么有力，吃起来肯定很有劲道。”

小孩们同狗齐齐瑟缩。为首的男孩先反应过来。

“别说大话了！无耻卑鄙的小偷，你现在该做的是向诸神忏悔。你玷污了我们小镇的和谐与美好！”

“我看你就是来蹭吃蹭喝！知道哪怕是最低等下贱的犯人，心善的执政官大人都会提供可口的食物。哼！你这家伙鼻子真是敏锐！”

奥莱蒙不知道，手段雷厉的执政官怎么养出这样又傻又冲动的孩子。想到这群蠢东西身上流着一半与他相同的血脉，奥莱蒙就嫌弃不已，脸上笑嘻嘻道：“哎呦，被你们看出来了，我是不是得杀人灭口啊？”

“你敢！？”小孩瞪眼，身体却诚实地后退，“卢、卢卡斯！”

卢卡斯纹丝不动。他和一群卫兵退守墙角。他们向来不插手执政官孩子们的事。

奥莱蒙已经不耐烦和小屁孩说话。“爬个楼梯能喘出猪叫，就别勉强自己跟着我了。没人想屁股后跟了一群猪。”

“你！你——”

孩子们气得跳脚。

“呀，好吓人！别把屋子搞塌了，你们到时候就摔成猪饼了吧？”奥莱蒙夸张地说，“看看你们满肚子的肥肉。啧啧，饥荒年大家还愁什么粮食？直接把你们绑去剁了！咱们伟大的执政官还能拿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这不比追着犯人喂饭听着更伟大？”

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哭声已然爆发。孩子们乌泱泱地跑了，狗绳都来不及牵。哭泣的余音在塔楼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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