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见鬼了!》
待路逢安出去之后,石闻北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这床也实在是太软了,在他翻了四五次身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舒服是舒服,但是不得劲啊!
城里人睡得这床,软是软,但是还是没有他吊脚楼的木板床睡得实在。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团棉花里,腰使不上劲,背也没个着落。他怀念寨子里的吊脚楼,那是师傅跟他的小窝,虽然破点儿,小点儿,但是很温馨。
那个木头床,一翻身就吱呀吱呀响,听着这个声音,睡得那才叫个踏实。
那才□□!这玩意儿叫什么?!
不过城里人真他娘的会享受,人在舒服的时候,就容易想家。
他又翻了个身,胃里咕噜一声。
石闻北想起了挂在吊脚楼的腊肉,自己楞是没舍得吃,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想起来那个腊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抹了盐和花椒,熏了整整七天,挂在灶头上方,油光发亮。他本来想等赶完周老板这趟活回来,割一块下来,配着干辣椒炒一顿,再蒸一碗白米饭.....
结果呢?他人没了!
"我靠……" 石闻北在心里哀嚎,"我那串腊肉啊!八两花椒!二两八角!全他妈打了水漂!"
他心疼得咬着牙,直咂嘴,委屈极了,要是早知道会死,他死前就该把那串腊肉吃了,撑死也比现在肉疼强!
“亏大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响。旁边那些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响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虫子,往他耳朵里钻。想着想着,石闻北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飘远,又睡着了。
……
梦里雾蒙蒙的,像是湘西深山里的晨雾,石闻北在这个浓雾里面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来,感觉无比烦躁,忽然听见一声咳嗽。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前方雾气里,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衣,长须,面容肃穆,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生死簿。
不是判官是谁?
"哟!" 石闻北一看见他,顿时精神了,几步蹿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兴师问罪,"判官大人!您来得正好!我正憋着一肚子话要找您算账呢!"
判官:"……"
"您给我安排的这个壳子!" 石闻北气哼哼地说,“我问你,那个贺闻聿,那个豪门少爷,他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对得上!你别跟我说这是巧合!这他妈是撞鬼了吧?!”
判官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抬起手,掐起指来。
石闻北抱着胳膊,等着他给个说法。
判官掐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笑了笑,缓缓吐出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石闻北:"…………"
他磨了磨牙,忍住了,换了个问题:"行,脸的事儿先放一放。那我再问您 ,你说这人有个对象,我一个光棍,听着快高兴疯了,不过这人身边那个对象,怎么是个男的啊?!"
判官又掐指一算,又点了点头,又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石闻北:“…………”
他拳头硬了。
“好,好,行,这个也不说是吧。”石闻北咬着牙,深呼吸了三次,把火压下去,最后问了一个自认为最实在的问题,“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借尸还魂了,你说这个人是个豪门少爷,那是不是说我以后就不用担心吃饭的问题了?是不是不用再赶尸了?是不是我以后就过上好日子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的,没办法,他是真的穷怕了。
别人打工是朝九晚五,他打工是朝死暮活;别人赚钱买楼买车,他赚三千块还能被媒婆大妈给骗走;别人逢年过节大鱼大肉,他过年吃腊肉都得省着切。
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不用为钱发愁。
判官这回掐指掐得更久,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最后又点了点头,又笑了笑,声音里还带了一点点意味深长:"嗯,还是-------"
判官跟石闻北异口同声到:“天机不可泄露!”
石闻北这下有些绷不住了。
他啪地一甩袖子,瞪着眼睛,指着判官的鼻子就开骂了:"合着您大老远跑我梦里来,就是来跟我玩 ' 天机不可泄露 ' 的是吧?!"
"那我问你脸,你天机;问你对象,你天机;问我以后还穷不穷,你还天机!"
"你什么都不说,你来我梦里干嘛?!"
"你个阎王殿里的判官,好好地跑人家梦里,一句话有用的没有,尽搁这儿念咒!"
"你快给我退下吧!晦气!"
他骂得气势汹汹,颇有几分在寨子里跟人吵架的风范,判官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非但没恼,反倒轻轻笑了。
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目光落在石闻北身上,像是透过他这具崭新的壳子,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判官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佛语:
“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汝以善缘得此重生,当好自度人,续渡幽冥之客。"
石闻北眨巴眨巴眼:“……啥?”
判官又念了一遍:“渡人如渡己,渡己亦渡人。汝生前送亡魂归故里,今后当度孤魂升九天。去罢,莫问前路。”
石闻北硬是没听明白判官在叽叽歪歪什么鬼话,他一个连正经书都没读过几年的人,九年义务教育都只上了个皮毛,你跟他讲 "渡人如渡己",他能听出个鬼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石闻北嘀嘀咕咕地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判官笑而不语。
石闻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索性也懒得再问了。他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又开始打架,索性摆了摆手:"行行行,你不说拉倒。我睡觉了,你爱显摆你的佛法显摆去吧,别再吵我了啊!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说完,他翻了个身,美滋滋地继续做他的大梦去了。
梦里他回到了辰州寨,腊肉还在房梁上挂着,油亮亮的。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烧了锅热水,正准备把腊肉割下来,真香啊!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不知过了多久,石闻北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先是手背上,一滴,两滴,湿漉漉的。
然后脸上也是,凉意一滴滴往下淌,像是下雨了,又不太像。
他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想:奇怪,吊脚楼里漏雨了?不能啊,他上个月才刚修过屋顶…… 不对,他不是在病床上吗,哪来的雨?
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哭得涕泗横流的脸。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可此刻她半点贵妇形象也没有,正抱着他的头,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脸。
"闻聿啊!我的儿啊!"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你可算是醒了!妈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睁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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