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音知晏》
秋意愈发浓重,上京梨园之中,锦绣班要排演新戏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新戏名曰《旧阑曲》,乃是疏月亲自执笔编撰。
故事讲荒庙之中,官家出身的女医,救下遭逢劫难的女伶。寒夜灯下相伴,互许终身,而后一纸书信决绝,两地分离整整八载,待到人海重逢,爱恨纠缠,难解当年别离的缘由。
消息传开,整个上京议论纷纷。茶馆酒肆,人人都在谈论这一出格外新奇的戏本。
“竟是两个女子的故事,闻所未闻!”
“听说本子是疏月先生亲手写就,词藻写得极美,就是不知道唱出来如何。”
流言蜚语四起,有赞叹文笔的,也有私下鄙夷、说故事太过离经叛道的。锦绣班班主心中忐忑,可架不住温疏阑坚持,依旧紧锣密鼓排演,定下了秋末的首演大典。
首演当夜,锦绣班戏楼之外车马塞巷,王孙贵族、闺阁小姐争相赴约,一票难求。
惠民医局忙完白日义诊,入夜便安静下来。
苏清晏没有去看戏。
她守在自己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兰草。夜色寒凉,她坐在阶前,借着廊下一盏孤灯,慢慢给兰草松土。泥土沾在指尖,一点一点,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纷乱。
林荞兴冲冲跑回来,满脸都是激动,一进院门便嚷嚷开来。
“师姐!我挤进去看完首演了!那出《旧阑曲》!戏里的女医姓苏,女伶年少逃难躲在荒庙,医官为她疗伤,教她写字,赠下半块玉璧作为信物!”
说到此处,林荞声音一点点压低,眼神惊疑不定:“师姐,这戏里面的情节,怎么处处都像是在说你?”
苏清晏手里的小竹铲微微一顿,泥土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晚风卷着桂叶飘落,漫天安静。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戏本皆是杜撰,戏台上的故事,岂能当真。”
嘴上如此言说,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温疏阑把他们的过往,堂堂正正搬上戏台,演给满城的人看。
那一夜,戏楼锣鼓、唱腔,隔着数条长街,隐隐约约,似有若无飘进小院。
夜半,苏清晏正要熄灯安寝,院墙上,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
金团。
不知它是如何从灯火喧嚣的戏楼溜出来,独自穿过大半个上京,寻到苏家小院。它浑身沾满夜里的露水,橘毛潮乎乎的,从墙头轻巧跃下,一路跑到窗下,抬着头,对着窗内,一声接一声轻喵。
苏清晏推开木窗。
月光洒下来,照见窗下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影子。金团仰起脑袋,琥珀色眼睛映着月色,仿佛要把戏台上那一场悲欢,借着自己,带到苏清晏面前。
苏清晏倚在窗边,静静望着底下的猫,久久无言。
第二日,温疏阑带着锦绣班义演捐出的大额药资,亲自登门惠民医局。
没有戏台之上的华丽戏衣,一身素雅长衫,阿柿跟在身后,金团亦步亦趋跟在脚边。银票递到苏清晏手中,纸张轻薄,分量却重。
医局院内,桂树落尽一地金黄花瓣,四下并无锣鼓,没有满堂看客。
温疏阑站在桂树底下,抬眼看向苏清晏,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
下一刻,清浅婉转的唱腔,就这样在院落之中缓缓响起。
是当年宁州破庙,无数个雨夜,她唱给苏清晏听的那一支旧调。
没有水袖起舞,没有管弦伴奏,仅凭一副嗓子,把荒庙寒灯、相逢相许,尽数唱进曲调里。
“荒庙寒灯照影单,此生逢君是偶然。
灯前不辨来生路,只把今宵当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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