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盼春[先婚后爱]》
顾盼春还清楚记得,那一年,她十二岁,父亲已经去世快两年了。
出事那天,他跟着船出海,原本说好三天就回来。后来海上突然起了风。
人最后没有找到。
自那以后,江月莲一下子忙了许多。白天在应家做事,晚上回来还要管年幼的以竹。
以竹那时候才七岁,听力一直不好,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医院,还在上语言康复课。
而她已经十二岁了,会自己起床,会自己去学校,会洗衣服,会热饭,成绩也从来不用人操心。
于是很多时候,大人自然而然就忘了——她的存在。
以竹很早就有了英文名,是江月莲专门找人问过,又挑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轮到她时,却只是某天晚上,江月莲从别处抄了几个名字在纸上,随手递给她。
“Amy、Jenny、Cindy……”
母亲一边替以竹收拾第二天去医院的东西,一边说:“都几好听,你自己拣一个啦。”
顾盼春坐在小桌前,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妈妈,你觉得哪个比较像我?”
江月莲根本没听见,以竹的助听器不知道放去了哪里,她正弯腰翻抽屉。
“小春,你见唔见妹妹嗰个盒?”
顾盼春停了一下:“在床头。”
“哦。”
江月莲很快过去拿。
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那天,顾盼春低着头,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名字。其实哪一个都可以,不过就是英语课上用。
老师要求下周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英文名,做一次三分钟的自我介绍。
同学们几乎人人都有,只有她一直没有。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迟迟选不下来。
Amy太短、Jenny班里已经有三个。
Cindy……
她在纸上写了一遍,又慢慢划掉。
第二天下午,她做完事情,一个人坐在主楼后面的长廊台阶上写英语作业。
那张写满英文名的纸,就夹在课本里。风有一点大,纸页被吹起来好几次。
她低着头,一只手压住书,一只手拿着笔,正对着几个名字发愁。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清朗的声音:“你同佢有仇?”
顾盼春一愣,抬起头。
十四岁的应渊就站在她面前。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长现在那么高,但少年的身形已经开始抽条,穿着学校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书包只随意搭在一边肩上。
夕阳落在他身后,他的眉眼被照得很清透。
那时候应渊其实很爱笑,性格也远比现在温和,眉眼里也总带着点少年人的松弛。只是后来从他去英国读书开始,笑得也越来越少了,直到毕业回港,已经没有人能够猜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原来他正低头看她那张纸。
上面Amy被划了一道,Jenny被划了两道。Cindy已经被整个涂黑了。
顾盼春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下,把纸往课本下面藏:“没有。”
应渊却笑了:“冇仇划成咁?”
“我在选英文名。”
“拣到未?”
顾盼春摇头:“下星期,课堂上要做self-introduction,我妈让我从这几个里面挑。”
应渊却只扫了一眼她那张纸:“这些名字,都唔好,不像你。”
顾盼春忍不住追问他:“那我像什么?”
应渊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站在台阶上,低着眼看她,那一刻的目光停得有一点久。
久到顾盼春后来很多年,一直到现在,都记得。
片刻后,应渊从她手里拿过笔,在那几个被划掉的名字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他的英文已经写得很好看了,就像印刷上去的一般。
黑色墨水落在纸上——Claire.
顾盼春低头念了一遍:“Claire?”
她的发音有一点生涩。
应渊笑了一下:“唔係咁读。”
他弯下腰,凑近了她一点,木质冷香的味道干净清爽:“Claire.”
少年的嗓音温和,还没有完全变成现在这种低沉的声线。
顾盼春认真跟着学了一遍:“Claire.”
“嗯。”
“为什么是这个?”
应渊的回答很简短:“Clear,bright。”
顾盼春还是看着他。
少年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她的笔,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衬衫肩头落下细碎光斑。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很久才说:
“因为适合你。”
适合?顾盼春低头,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
“Claire。”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顺了很多。
然而等她再抬头时,少年已经离开了。
那天晚上,顾盼春把原来那张写着Amy、Jenny和Cindy的纸全都丢了。
只留下了应渊写的那一个。
后来学校登记,她填的是Claire。
再后来读金融,老师叫她Claire,同学叫她Claire,教授推荐她去中环的机构面试时,写在推荐表最上方的,依然是Claire Gu。
这个名字自那时起,跟了她十年。
————
顾盼春回到应家时,主宅大半已经熄了灯。
她刚走进后厅,就有人叫住了她:“顾盼春。”
她回头。
Mr.Hale站在楼梯旁,目光落在她身上:“Mr Ying is waiting for you.”
她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应渊竟然已经回来了,而且还点名要她过去。
“现在?”
对方点头。
“Study.”
又是书房。
顾盼春握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紧。
明明昨天晚上才去过。她却还是每一次都会因为这两个字,而心跳失控。
衣服来不及换了,她先回佣人房放了书,想了想,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马尾。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动作顿住,耳朵莫名有些热。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只是去他书房而已,而且他是让管家通知她的,应该是其他事情?
毕竟,应渊很清楚她有多少体力。
和他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耗尽的精力不同,她向来更容易吃不消。昨晚又被他折腾得太狠,直到今天下午,她腰腿间都还残留着一点难以忽视的酸软。
他总不至于……
顾盼春耳根一热,及时打住了这个念头。
她来到书房,推开门时,应渊正坐在落地窗边。
他今晚没有穿西装,白色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了明显的喉结和形状好看的锁骨,袖口则挽到了小臂,手边放着半杯红酒,神情看起来有些懒懒的。
顾盼春其实总隐隐觉得,晚上和她在这个书房里的应渊,和白天那个在外面的应渊区别很大。
但她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来,毕竟她也没有那个权限跟他每天完整的行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他在其他人面前具体是什么样子。
甚至,就连他和Maggie私下去赛马会、拍卖行时,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听见动静,应渊抬眼,视线落到她身上,不轻不重。
“返嚟啦。”
“嗯。”
顾盼春语气恭敬:“少爷,您找我有事?”
应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
“过嚟。”
顾盼春白皙耳根莫名发热,向前走了几步。
应渊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落。
她还穿着晚上去学校的白衬衫和长裙,衬衫下摆规规矩矩束进腰间,高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整截细白后颈,皮肤又好,白皙透亮,脸颊几乎能看见一层浅浅的绒毛。
和她平日在应家穿规整制服的样子完全不同,更像个刚从学校放学回来的女大学生。
很干净,也很明媚,比起那身颜色很深的佣人制服更符合她本来的年纪。
顾盼春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应渊的目光。
那目光其实算不上什么,甚至连他的神情都仍旧很淡。
可她白皙的耳根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隔着这一身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和长裙,她的身体甚至现在还能清楚记得,昨晚这双瞳色极深的眼睛,是怎样锁住她,一寸一寸在黑暗里看过她的。
应渊没有叫她再走近一步,偏偏就是这么隔着几步看着,反而让顾盼春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绷紧,变得逼仄、暧昧。
她忍了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少爷?”
他这才很轻地抿了一口手边的酒。
“今晚有堂?”
“嗯。”
“几点落堂?”
“九点半。”顾盼春诚实回答他。
“今日上咩?”
顾盼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
“Corporate Finance。”
应渊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挺好。你小时候那阵,对数字就很敏感。”
顾盼春微怔,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应渊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她完全不同。
他小学和初中,读的是香港最好的私立学校,后来高中又去了英国顶级的私校念书,那时候,她还在本地的普通学校念书,每天放学以后,照旧回应宅帮母亲做事。
再后来,两个人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年到头,也只有寒暑假,或者应渊偶尔回港的时候,她才能偶尔见上他几面。
至于小时候那些琐碎的事,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她忍不住追问。
应渊却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毕业之后呢?”
顾盼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打算。”
他的语气太随意,像只是忽然想起。
顾盼春却想到了今天晚上教授递给她的那张资料。
这一瞬间,她明明可以说很多。
比如教授愿意推荐她去中环的基金、说她很有金融天赋。
比如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有人觉得,她能做一点和应家毫无关系的事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应渊,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打算。”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毕业以后应该还是留在应家。”
应渊抬眸。
两个人视线碰上。
顾盼春的心跳忽然有点快。
她甚至荒唐地期待了一下,他会不会说什么。
可应渊只是看了她几秒。
“嗯。”
就一个字。
顾盼春心里那点莫名冒出来的期待,又慢慢落了回去。
果然。
对应渊来说,她留不留在应家,似乎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讨论的事。
毕竟,应家的佣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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