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封建大爹妖皇娇养的貘》
少年从闻辛怀里挣了下去。
“爹?”
卖果子的男人放下青梨,朝他张开手。
闻辛想拦,街边忽然冲出一名披甲女子,一把抱住他的肩膀。闻辛整个人都僵了,手抬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回抱。
“阿辛。”女子摸了摸他的头,“长这么高了。”
长昼站在两步之外,叫了他一声。
闻辛没答。
无归城的街道开始变宽。每个人眼里的景物都在改变,方才还是同一条街,转眼便隔开了数丈。青梧身边多出两个穿旧日天兵甲的同袍,赤翎面前则站满妖庭残兵。
只有岁宁面前空空荡荡。
她等了等,问太一:“它是不是把我漏了?”
“你想见谁?”
“不知道。”岁宁想了想,“我在人间认识的人不多。房东还活着,就是押金没退我。”
太一看她一眼:“这种时候也惦记钱?”
“那是我半个月工资。”
街口的灯笼晃了晃,像连梦祟都没想到该拿一个不退押金的房东怎么办。
岁宁往太一身边靠了一步。别人都在看亡者,太一眼前却也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想见的人?”
“有。”
“在哪儿?”
“躲在城后。”
他望向长街尽头。那里立着一座十日宫,金光从重檐后铺开,映得整座城像三万年前的正午。
梦祟知道寻常幻象骗不住他,索性把最重的留到了最后。
“先叫醒他们。”太一道。
岁宁走到闻辛身后,正想拍他,披甲女子忽然回头。她脸上的温柔还在,眼睛却黑得没有眼白。
“别碰我儿子。”
“你真是他娘?”
“自然。”
“那他小时候左边屁股上有没有胎记?”
闻辛猛地清醒:“没有!”
女子也愣了一下。
长昼噗地笑出声:“醒得挺快。”
闻辛面红耳赤,拔剑退开:“岁宁姑娘,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越不好意思的事,外人越难知道。”
“可我本来就没有!”
“那她答有答没有都不对,正好。”
女子的十指突然长出黑甲。太一屈指弹出一道金光,将她钉在墙上。她没有流血,身体碎成一团黑雾,落地后又向相邻的亡者幻影爬去。
“这些不能直接打散。”岁宁蹲下闻了闻,“里面裹着活人的记忆。打碎一个,就少一块。”
长昼收了笑:“怎么分?”
“先让本人松手。”
说起来容易。那名少年已经扑进父亲怀里,任谁叫都不肯回头。卖果子的男人一遍遍说自己没有死,说只要留在无归城,一家人就能团聚。
赤翎那边更乱。死去的副将跪在他面前,捧着完好的长刀;曾跟随他战死的士兵列成两排,齐声请将军归队。赤翎明知有假,眼睛仍红了。
“将军,”副将道,“我们在等你。”
赤翎接过那把刀。
刀身没有缺口,映出他两只完整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最后一战,你死在哪里?”
副将道:“南天门。”
赤翎将刀横在掌中,拇指慢慢摸过锋刃:“你死在钟渊。南天门陷落时,你的骨头都凉了。”
副将神色不变:“我记错了。”
“死人不会记错自己死在哪里。”
赤翎反手将长刀刺入地面。
幻刀碎裂,他自己的缺口长刀仍握在手里。副将的脸跟着裂开,却没有立刻散去,而是抓住他的肩:“你不想我们?”
“想。”赤翎声音发哑,“所以才不能拿一个假的顶替你们。”
他挥刀斩断身后第一根传梦羽。
无归城上空传来一声厉啸。
“七十二枚羽都在城中。”赤翎对太一道,“臣能找出来。”
“找。”
太一只说了一个字。
赤翎带着仍肯跟他的旧兵散向各处。有人留在原地,舍不得面前的亲人;有人咬着牙闭上眼,亲手熄灭脚边黑灯。每灭一盏,无归城便暗下一分。
岁宁走到少年面前。
“你爹给你带过什么?”
少年抱着男人的腰:“青梨。他每年都给我带。”
“你多大?”
“十三。”
“你爹死了多少年?”
少年嘴唇动了动:“十四年。”
“那青梨是谁给你的?”
少年不说话了。
卖果子的男人将他抱得更紧:“是我托人送回去的。”
“托谁?”岁宁问。
男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少年终于抬起头。男人怀里没有温度,衣甲也没有他祖母说过的松木味,只有甜得发苦的梦气。
“是祖母。”他小声道,“祖母每年都说,是爹给的。”
男人开始融化。
少年抓住他的衣襟,眼泪一下涌出来:“你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岁宁没有催。
男人低头看着少年。黑色从他的眼底退开一瞬,像那段被捏成人形的记忆里,真的有一位父亲借孩子的想念醒了过来。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将摊上的青梨塞进他怀里。
“回去吧。”
少年哭着松了手。
岁宁这才探进黑雾,将那股黏稠的苦味从父子二人的记忆间撕开。真正属于少年的部分化成一点青光,落回他眉心;余下黑气被她团成一小团,吞了下去。
味道又酸又涩,像一只没熟的梨在泥里埋了十四年。
“难吃?”太一问。
“嗯。”
他递来一小块麦芽糖。
岁宁看着他掌心:“你果然藏了。”
“青梧放的。”
远处正挥剑斩黑线的青梧没有回头,大声道:“属下没有!”
太一面不改色:“她记错了。”
岁宁吃了糖,嘴里总算没那么苦。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十日宫方向忽然响起钟声。
太一胸口跟着一震。
他的身形淡了一瞬,手腕上浮出一道黑色圆痕,像有人用烧红的指环按进皮肉。
岁宁抓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方才那半声钟留下的印。”
“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也不会立刻消失。”
“让我知道和让它消失是两回事。”
太一垂眸看她。
岁宁松开他的手腕:“你若什么都不说,我就只能猜。猜错了,你又要说我莽撞。”
他沉默片刻:“归印。它借钟音刻在元神上,暂时不知用途。”
“疼吗?”
“不疼。”
“这句听着就像假的。”
“确实不疼。”太一道,“只是冷。”
岁宁用两只手捂住那圈黑痕。她掌心是热的,归印却像一块埋在雪里的铁,寒意顺着她指缝往上钻。
十日宫的门开了。
帝俊站在高阶上,身后是数万妖军。云层之外,十轮太阳同时升起。城中所有亡者停下动作,齐齐望向太一。
“他们都已经回来。”帝俊道,“你还要毁掉一次?”
太一抽回手,向前走去。
岁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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