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长沙一向多雨，《岳阳楼记》所述“霪雨霏霏，连月不开”真的是写实派来的。

已是深夜，九如里张府的军务书房里，书桌上一盏进口银行台灯，墨绿色琉璃罩压下一片收拢的光，将案上的《长沙城郊防务图》晕出明暗交界，大半街巷、哨卡布防的纹路沉在阴影里。桌角老式手摇黄铜电话机无声静置，屋内纸笔轻响之余，还能听到窗外下沙般的雨声。

突兀的铃声划破静谧，清亮而沉，裹着一层无形的紧绷感。

张日叁上前半步要接，被张启叁抬手止住，他拿起听筒，声线沉稳规整：“我是张启叁。”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低笑，接着传来一道熟悉且从容的男声，“启叁，这么晚了还在忙？”电流滤去些许质感，语速平缓，字句清晰。

张启叁指尖顿了半秒，笔尖在地图上轻轻划开一道细痕：“你不是在金陵？怎么电话打到我私宅来了，不怕被监听？”

“怕什么，我用的是军用保密专线。”罗昂的声音略带着点慵懒。

张启叁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坐进椅子里，揉捏着眉心，“找我什么事？”

“好久不见，打电话问候一下。”罗昂的声音里笑意更浓，“长沙连日下雨，枇杷应当快要上市了吧？”

张启叁耐住脾气，“你想吃？我叫人买了给你送到金陵去？”

“唉，这般鲜果，总要在本地尝刚摘下的，才称得上好滋味。若等旁人送到金陵，到底少了几分新鲜。”罗昂语气带着揶揄。

“罗长官，”张启叁忍不住有点说话带刺起来，“你大晚上占用军用专线，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讨论枇杷吧？”

罗昂在那头忍不住笑出声，话音里带上一丝纵容，“好了，不便多说。再过两日你便知晓。早些歇息。”听筒咔哒一声，干净利落挂断。

次日上午，天光被窗外连绵雨雾滤得发白，省府会议厅内坐满湘省军政官员，空气潮湿，混着雪茄、清茶的味道。

会议逐项商议保安部队扩编、城郊清乡防务诸事，待到后半段，何建放下手中卷宗，抬眼环视一周。

“另有一事。”何建声音平稳，“南昌行营委派了一位少将参议担任湘省剿匪专职视察专员，不日抵达长沙督办清乡与保安整训。”他说着话，视线移向张启叁，“启叁兄，这位罗特派员可是你的老上司，他在湘期间的一应外围安防工作，我看不如就交给你来负责，如何？熟人好办事嘛！”

张启叁眉头微挑，神色淡定，起身微微躬身领命：“卑职遵令，一定妥善安排。”

“好！”何建顺势彻底敲定，“罗特派员驻湘期间，沿途警戒、公馆安防、一应接待统筹，交由张启叁全权负责。务必周密稳妥，保障专员履职。”

张启叁站直身子，微微一并脚跟：“是！”

一旁的书记员执笔，笔尖在纸页上飞快书写记录着。

会议继续往下推进，余下议程一一议毕，待到散场，同僚陆续起身告退。张启叁走出会议厅，廊下冷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昨夜那通深夜密线电话骤然浮上心头。

——这个罗昂，还是这样，凡事不肯直白说透。等他到长沙，便送一筐枇杷过去，管够他吃！

出了省府大楼，张启叁直奔保安二团所在的城北军营。

踏入营房，他一边在张日叁协助下褪下外氅，一边吩咐：“把近一个月金陵军务总署发往长沙的全部公函，挑拣了送过来。”

他对着地图上“湘赣边剿匪前线”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看了许久，再逐一比对公函内容，才缓缓开口下令：“通知下去，全团进入二级戒备。小吴门车站周边三公里，自后天一早起，无关人员提前清场。车站至省府大楼、各军营的主干道，每五十米布设一处固定明岗；巷道内的暗哨全部选用入伍三年以上老兵，务必身家清白。制高点提前布放机枪手，火力交叉，不留死角。”

“还有，”张启叁又翻开《长沙城区防务图》细细比量，继续吩咐，“城北军政高官府邸外围，排布流动巡逻队，昼夜轮替值守。内层驻守人选，调咱们一手带出来的精干亲信，杜绝闲杂人等靠近。城外三道官道哨卡增设双岗，入城车马、往来行人逐一登记核验，收紧城郊出入管控。沿江码头加派岗哨，严查陌生船只、无籍流民，严防异动。”

张日叁肃立屏息静静听完，等话音落尽，抬手敬礼，高声应下，转身出去调度防务。

雨还裹着长沙城。章砚清在这座城里熬过七个四月的连绵阴雨，才勉强适应了暮春永散不去的湿意。只是每日出门都要撑伞，裤脚衣裳总免不了沾湿，依旧叫人心头烦闷。

又是个周一。刚从紫东园巷口拐上北正街，章砚清就察觉气氛不对。没有警笛，街上也没张贴戒严告示，但往日还算松弛的路口添了持枪岗哨，过路行人、挑担货郎全都要停下接受盘查，人力车行经主干道，也会被拦下盘问去向。

章砚清一路照常通行，想来是他的户籍登记在册，并未被拦。只是街边的早点摊贩收摊得比往日早得多，邻里闲谈也全都压着嗓音，一整片城北，都裹在一层无声、不易察觉的紧绷里。

雨难得停了一天，但前几日连绵不绝的春雨，早就把长沙东站的月台浸得湿冷。轨道旁的煤烟混着水汽，漫出淡淡的呛人气息。

午后的列车鸣笛由远及近，车轮碾过铁轨，缓缓停靠进了站台。

月台上，何建一身黄绿色二级上将常服站在迎接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湘省军政官员分列两侧。张启叁身着军官常服，带着贴身卫队守在月台入口，指尖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却落在车厢出口。

车门拉开，罗昂缓步下车。一身蓝灰色厚呢军官常服挺括平整，衣领钉着金底金一星的少将领章，胸前佩军官胸章，牛皮武装带束在腰间。旅途辗转，他神色依旧从容，不见疲态。

何建已经先一步迎上去，脸上是热络的笑容，“罗特派员一路辛苦。何某有失远迎啊。”

罗昂抬手回握，语气温和，“何主席亲自到车站接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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