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城北军营还是九如里张府，都一切如常。

张启叁自顾自忙着省府安排下来的军务，水警衙门那边让张日叁去跟进协调，张晓鱼直接被勒令在家不许外出。而红家的伙计，张常林在保安二团的营房里单独寻了一处房舍把人安置下来，每天上午和下午可以出来放风半个钟头。

贰月红除了安排人两边盯梢，自己也没闲着：无论丫头怎么想，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除了家里历年分散安置的几处私密宅院和财货，家里和盘口的账目也得尽快处理，该誊抄另存的尽快派人做好，该烧毁的也赶紧烧毁，暗中的族人和伙计也要提前转移以防万一。

时间过了三天，城北军营没有张贴抚恤公示，野战医院没有大批量的伤员抬入抬出，张公馆也没有任何要办白事的风声。

之前为着稳妥起见，安排花钱打点军营看守，让被扣伙计的家属，借着探视之名远远观望，也能看到漕船被扣当天还活着的伙计还都健在，虽然不确定是否已经受审了，但外表看来起码不曾受刑。

贰月红又是独自一人坐在外书房，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颠来倒去的合计。

三天前的江上突袭战，第二保安团虽有负伤，但应该无人阵亡。自家的伙计目前都只是临时羁押，没有被严刑逼供牵连家人。就连水警衙门，至今也没有登门抓人。

所有最坏的可能已经被排除。可贰月红悬着的心，一半落地，一半却悬得更高——不抓人、不抄家、不上报、不声张、不追责、不放人，这是彻底的冷处理。这位年纪轻轻却颇有城府的张长官，根本没想把案子公事公办。

他在等。

等自己先低头，等自己主动登门，等自己奉上诚意、递上筹码。

而比起贪狠无序、杀人越货的水匪，手握兵权、初掌长沙江防大权的年轻军政长官，才是最难揣摩、最难周旋的存在。水匪求财，尚可议价；官场掌权者求势、求根基、求前程，所求之物，往往无迹可寻，无从拿捏。

连日观望、反复权衡之后，贰月红提笔写了一封拜帖。

官场博弈，最忌被动，也最要懂留白。张启叁压下滔天罪证，按住到手的功绩，宁愿搁置功劳也要等他主动现身，为的绝对不是一时的办案政绩，而是长远的布局、本土的根基、隐秘的合作。

乱世浮沉，江湖与官场从来都是相生相伴，各取所需。红家要活命、保根基、护族人，对方要情报、要渠道、要本土助力、要稳稳扎根长沙的筹码。

既然彼此有求，或许也能谈和。

帖子送入九如里张公馆时，张启叁正整理审讯笔录，案头摊着水匪供词、湘江航道草图、长沙地下势力摸排清单，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他展开帖子，目光扫过那句“知晓军营公务繁忙，不敢贸然登门惊扰官署，恳请长官择一处清静闲地，容许当面禀白些许私事，听候训示。”时，唇角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贰月红。通透、谨慎、步步留底，绝不冒进，更不把自己架在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他想要避开官署私谈的居心，恰好也是张启叁想要的结果。毕竟，有些话，是谁都不好往透了说的。

张启叁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纸面，没有立刻落笔回复。又是三天转瞬而过，帖子静静压在案头，无人回应。

贰月红倒是沉得住气，每晚正常登台唱戏，市面上竟无半分异样风声。

张启叁已彻底审结水匪一案，将江上剿匪的战功单独整理归档，只待正常上报清乡功绩。十三日，又一则重磅战报先于广播和号外传到他的案头——长城喜峰口大捷！

张启叁把内部军报折起收好，估算着明天一早大概这则喜报就会传遍整个长沙了吧。他捏捏眉心，终于也写了一封言辞简练的回帖：周日公务暂歇，闲暇无事，可于九如里公馆叙话。

不出张启叁的预料，次日清晨，

随着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敌营，浴血杀敌，以血肉之躯死守关口，重创日寇，打出了国人血性骨气的捷报传遍长沙，全城沸腾。市井百姓、在校学子人人振奋，街头巷尾皆是称颂之声，压抑多日的民族情绪尽数迸发。

市井间蓬勃迸发的热情持续了数日也未消退多少。直到下人引着贰月红步入张府后花园时，靠坐在室外藤椅上的张启叁手中还捏着一份最新的报纸，版面上“喜峰口大捷”的黑体标题依旧醒目，字里行间皆是乱世沙场的热血与悲壮。

张启叁一身常服，褪去军装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闲散沉静。见贰月红进来，目光安定从容，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一摆手指向身侧另一把藤椅，“红老板来了，坐。”语气平缓，仿佛招呼一位久未见面的普通友人。

贰月红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他今天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线的长衫，袖口收得整整齐齐，显得整个人高挑颀长，自成一派风流气度。

“张长官今日好兴致。”贰月红微微欠了欠身，一边侧身入座，一边温声寒暄：“往年入春之后湘江一向多阴雨，这几日长沙城却是难得的好日头，春归大地，暖而不燥，您的气色看着都甚是清朗。”

“时局多艰啊。连年烽烟，处处动荡。”张启叁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将那份印着“喜峰口大捷”的报纸随意搁在石桌上。“镇日忙于军务，不是省府就是军营，难得有这浮生半日闲，晒晒太阳，才算缓一缓这身上的乏累。”

下人上来奉茶，又无声无息地退下。园子里只剩藤椅轻碰的微响。

“好在长城前线有喜峰口这般捷报，多少也能宽慰一时人心。”贰月红轻声应答。

“可宽慰一时，宽慰不了一世。”张启叁望着远处园中的花木，缓缓开口：“乱世之中，人皆浮萍哪。国事飘摇，唯有地方安稳，方能护住一方百姓。”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戳在贰月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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