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转眼进了冬月,长沙城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梧桐叶早落尽了,街面的青石板缝里结着薄霜,风卷着巷口煨红苕的焦甜香气,刮得报童的棉帽耳扇直晃。
大小报馆的号外接二连三印出来,街头报贩的吆喝声,混着北风钻进街巷,钻进路人的耳朵。东北的败讯像雪片似的飞来,今天是锦州外围阵地失守,明天是日军又占了辽西数县,日军步步推进,关外失地一日多过一日。
章砚清每天下学都顺手带一份回来,报纸捏在指尖,还带着油墨的凉感,又透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头版加粗的黑字,让人的心口像压了块浸了冷水的棉絮。他曾在课本里读过这段历史,可真的站在民国二十一年的风里,眼睁睁看着这些事顺着时间线一点点发生,那种无力感比隔着百年书页沉重百倍。
学堂里的气氛也沉了下来,先生上课讲到东北的战事,声音压得很低,粉笔落在黑板上,写出来的“勿忘国耻”四个字力透纸背。墙报上的学生感言换了一版又一版,少年人用笔把一腔愤懑都落在纸上。
十二月一日,国府中央自神都迁回金陵。除了登在各大报纸的头版消息,这几年不少商铺、学堂里新添了收音机。午休时,学堂的教员会打开广播,给学生们听个新鲜。收音机里面沙沙的电流杂音,传出远在金陵的播报。街上的铺面都挂起了半新的青天白日旗,军警沿街巡逻,脚步比往常密了不少。
中枢的动向,于普通百姓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省府与城北保安部队的营房里,却掀起了无声的暗流,一时气氛紧绷。
张启叁的办公室里,灯亮了一个通宵。他的案头堆着一叠省府下发的训令,何建接连传来指令,要求加紧清乡,推进地方保安部队的整训。驻防点位重新规划,野外巡查、下乡清乡的任务一一排布,还要配合城内警察局,增派人力参与夜间巡街,盘查入夜仍在外行走的行人。
站在桌边的张常林,正把一份份驻防清单理得整整齐齐,“省府刚下的指令,清乡和地方保安队整训的事,从明天启动。”他的声音稳得像石头,“城南三个乡、城北两个乡的巡查路线,我已经标在图上了,各区的保长名单也核对完了,没有漏下的。”
“何主席在平江、浏阳一带专门设了绥靖处,七县联防,人手再充裕不过,我看我们就先不要跟着去搅合了。”张启叁拿起驻防清单一一翻看,“倒是醴陵、茶陵、攸县那一片,可以着重沿着株萍铁路摸排一下,当然,也要注意分寸。快过年了,若遇到回乡的旅人,盘问清楚,记录在册就好,不可一概全抓。”
他的手指又在长沙城郊的地图上划过,指节敲在周边的几座山上,“最重点的还是要配合好警察局那边,近郊若是被人摸进来了,可就不好向上面交代了。”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常林,“还有宁乡那边也不要漏了,这个我回头交代给日叁吧。上面的命令要执行,咱们自己的看家本事也不能扔了。初来乍到,得赶紧摸清附近所有地形,倘或万一真有变故,也好有余地周旋。”
张常林是更年长一辈的张家本家人,从跟着张启叁他爹到跟着张启叁,一路从关外闯到汉中,如今又来到湘省,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不多说,只是一垂眼帘示意,也是防着这团部隔墙有耳。
没过几日,又是午休时间,教员照常打开收音机。沙沙电流声里,金陵电台播报了华俄恢复外交关系的消息。学堂里一片哗然。等到放晚学,街头报贩已经在叫卖刚赶印出来的号外。
深夜,张启叁依旧未睡。他在灯下,将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在“复交”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国交恶始于当年两党合作破裂,后来又有中东路的加码,算到如今已经有五年之久,如今竟骤然破冰。国与国之间唯利是趋,党派纷争亦是同理
眼下在湘省,何建是一条路走到黑,铁了心地坚持清乡,但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却不好讲。就算常大校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可两边却都有不少师出同门的袍泽兄弟。而且说到对面,他们背后的靠山都跟国府握手言和了,就算他们自己还想坚持也未必能坚持多久。再加上东瀛人如今步步紧逼,攘外必先安内固然有其道理,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那也是老话。
权衡来去,张启叁已经完全没了困意,时局松动,最易滋生风波,也最容易行差踏错。他起身踱到书桌前,迅速草拟了一封密电,是给罗昂的。他人就在金陵党部,这上面的风到底想朝哪边吹,没人会比他更清楚。而自己远离中央却又手握兵权,也总得时常主动亲近一下,才好进退有据。
华俄复交这样的国际大事,能影响到军政乃至商界,但对于学生们而言,却只能先在课余闲聊一二,甚至完全顾不上聊。已经到了十二月底,期末大考如期而至。
这次统考和往常一样,六个年级各自排出年级榜首。年终总结大会设在学校的大礼堂,六位榜首要提前列队在台下等候,依次上台领取荣誉证书。
章砚清自然毫无意外又是自己年级的第一,正安静地站在队列里。目光扫过身侧几人,落在旁边那个比自己身形更高些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是高二的,据说是今年十一月才插班入读省立一中,连期中考试都没来得及参加。结果期末考试直接一鸣惊人,高二年级榜首宝座易主,听说前榜首还因此哭了鼻子。
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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