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世人皆称田黄为印石之王,可真识得它的,其实不多。此石并非山坑采石,乃是寿山溪旁水田之中掘出的独石,山石崩落,经溪水千百年冲刷、泥土掩埋,方成田坑石,无脉无矿,掘一块便少一块。尤其中坂所出,质色最优,世间上品田黄,大半都出自那几亩水田,到前朝晚期,便已采掘将近枯竭了。”
谢玖指尖虚点盒内印石,目光缓缓扫过六方瑞兽纽章,语声不高,在静室之中缓缓散开。
“行里辨田黄,素来有三句老话,叫无皮不成田、无纹不成田、无格不成田。这皮说的是石皮,山石入土,日久生出一层薄皮,或黄或金,你看这两方黄金黄,石皮薄如金箔,便是天然外皮,不是人工打磨可以仿造的。”说着,谢玖从衣兜里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垫在手上,将一块黄金黄田黄石拿起托在手帕上,将那石皮的位置指给章砚清看,少顷又放回去。
“这第二个看的便是肌理之中隐着的游丝样细纹,俗称萝卜丝纹,是田黄独有的标记。小先生来看,这纹路你可能想到什么?”谢玖讲着讲着突然提问。
章砚清微微一怔,俯身仔细端详。借着室内柔光,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后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冰裂纹瓷器,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答道:“像冬日里,阳光穿透薄冰,照在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河上。看似静止,实则内里生生不息。”
“好一个‘内里生生不息’!”谢玖眼中掠过一抹亮色,抚掌轻叹,“小先生此言,深得金石之妙。真正的田黄,无论色泽多浓,内里必定通透。通透之中暗藏纹理,灯下丝丝缕缕,或絮影朦胧,或如春水游丝,散漫柔和,绝不会僵硬板滞。你可以用指尖轻触感受一番。”谢玖朝那几方印石示意,随即端起桌上青瓷盖碗,轻轻撇去盏中浮沫,却未曾饮下,借着袅袅茶烟,继续娓娓道来。
“最后就是要看这暗红色的筋络,行内叫‘红筋格’,天然田黄石经风雨剥蚀、溪水冲荡,石身常有旧时裂隙,入土之后被土中铁锈沁染,化作丝丝红筋,就像是美人脸上的朱砂痣,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它历经劫波、脱胎换骨的印记。”
章砚清听得津津有味,又好奇追问道:“我看这几枚印章颜色不一,里面可是也有什么说头?”
谢玖一笑,将木盒轻轻拉近几分,指尖虚虚拂过印石表面:“自然大有分别。”
他抬手指向那枚橘皮红田:“石质凝若冻膏,轻叩之声闷哑,不似普通顽石那般脆响,这便是田黄之中难得的冻地。若是上手盘玩几十年,温润几乎要化入指缝。同等坑口出料,品级首看色泽。你这一盒六色次第铺开,已是难得。其中橘皮红最为稀罕,你这枚的红是从石芯里透出来的,红中裹蜜,世间产出极少,且往往原石体量细小,何况你这已经是一枚成章,绝对算得上是可遇不可求。再看这两枚黄金黄,色如熔金,深浅略有分别,却贵气内敛。再往下枇杷黄、桂花黄、鸡油黄,由浓转淡,各有风韵,皆是田黄正统正色。”
谢玖顿了顿,目光落向瑞兽雕纽:“再论雕工。田黄石质软,最忌狠凿硬刻。我说这是造办处旧作,便是看它刀法圆融凝练,不逞奇巧。你看这六枚瑞兽,狻猊、螭虎、貔貅、天禄、辟邪、灵龟,线条圆转,细部纤毫毕现,却全无锋芒毕露之感。内廷造办处治印,讲究一个料尽其用,惜石如金,不肯随意耗损石料,这是宫廷旧物与民间俗工最大的分野。”
“最难得的,还是同坑成套。这六方石料应该是取自同一处坑田,石性、地气相通,色泽层层递变。想来前朝宫中,也要搜集许久才凑齐这套。后流落民间,百余年世事流转,竟没有遗失损毁,完整留存至今,实在是机缘造化。寻常藏家,得一方便视若拱璧,像这样完整一套,便是放到北平琉璃厂,恐怕也寻不出第二套了。只可惜如今战火四起,藏家纷纷收手,这般宝物,也只可暂且深藏。”
章砚清听得专注,微微颔首:“听谢东家这么一说,才知其中门道如许之多。”
谢玖淡淡一笑:“金石一道,看的不只是石头,更是百年流转的世事。世人皆道‘一两田黄十两金’,却不知这田黄,究竟贵在何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它生来并非这般温润模样。千万年前寿山溪山洪暴发,矿石自坑头崩落,经溪水冲刷碰撞,沉淀于一方水田之内,再历经千万年水土浸润,褪去粗粝,才养出这如玉般的质地。”
章砚清听得心神震动。从前他只知晓古玩值钱,经谢玖这番抽丝剥茧的解说,才算真正推开金石世界的大门。略一思索,他举一反三接话:“如此说来,田黄石生于泥水之中,于千万年磨砺之间,把裂迹化作红筋,把粗粝化作凝脂。文人将它奉为至宝,想来不单单因它稀罕,亦是暗合君子历经磨难而不改其质的品性。”
谢玖闻言,定定望向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叹:“石中有真意,小先生的悟性极高。”
被谢玖这样久久注视,章砚清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谢东家不必唤我小先生,听着实在别扭,直接叫我砚清便是。”
谢玖颔首:“好,那我便托个大,直呼你的名字。”
章砚清想起此行的本意,语气诚恳地开口道:“谢东家眼界广博,熟稔业界行情,不知能否为这套印石粗略估价?晚辈并非急于出手,只是心中好奇,想知晓祖辈遗物的价值。”
谢玖闻言没有丝毫推诿,再度细细端详六枚田黄,抬眸看向章砚清,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邀约与许诺:“这般上品成套田黄,可遇而不可求,收藏传世价值极高。我与砚清数度相交,也算投缘,我便直截了当与你说实价。若是你现下愿意出手,我可以给到两千五百大洋。当然,倘若你日后遇上难处,尽可优先寻我,我届时也必给到市面最优的价钱,断不会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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