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次日清晨开始,长沙城彻底被抗倭浪潮席卷。
数百支抗倭宣传小队仿佛一夜之间遍地而生,散进了每一条麻石街巷。
穿蓝布长衫的学生、扎着围裙的女工、甚至头发花白的小学教员……他们站在街边的石阶上、杂货铺的条凳上,攥着卷边的讲稿对着围拢过来的路人高声讲演。
章砚清自昨天就知道接下来几天肯定是不可能正常上课的,于是干脆向学校告了假。
省立一中里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个年级的老师们自己都正在情绪激愤的带着学生赶制游行标语,就剩下训导处的人还能记得守在初中部的教学楼门口,盯着不许低年级学生私自离校。所以章砚清来请假的时候,级任老师没多犹豫就批了——赶快把这些半大的孩子都关回家里去吧。
但就算是闭门在家,哪怕是在院落深处,也总能听见大小街巷传来的激昂讲演声,或宣讲关外惨状,或痛陈日军暴行。混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口号声,层层叠叠,在整座城市间回荡,撞得人耳膜生疼,心口发颤。
全市从二十四日开始就陆续主动停课、停工、停市,至九月二十五日,长沙抗倭救亡运动迎来空前高潮。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教育会坪方向的钟声就撞开了晨雾。各界民众从长沙城的各个角落如同潮水般涌向教育会坪,工、商、学、绅、民齐聚一处,足足二十万人集结广场,人声鼎沸,气贯湘江。
穿中山装的学生、穿短打的苦力、扎着头巾的工人,连平日里很少出门的商号掌柜都挤在人群里,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大会依照舆情民意,正式敲定数项决议:致电金陵恳请中央政府对倭宣战;断绝对倭经贸往来、全面实行对倭经济绝交;同时改组原有对倭援侨机构,正式成立湘省人民反倭救国会,统筹全省抵制倭货、爱国救亡诸事。
湘省政府委派了官方代表到场参会、公开发言。上台讲话的代表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脸色比台下的人还要凝重,对着扩音喇叭公开表态:赞许各界爱国热忱,支持民间抗倭宣传、抵制倭货行动,赞同反倭救国会的成立,并且指派了官方人员入会协同理事。
但台面之下,省府密令同步下达:严禁民众冲动冲击东瀛领事馆、严禁围堵省政府公署,严控学生擅自罢课离校、杜绝事态失控蔓延。
大会落幕后,浩浩荡荡的全城大游行正式开启了。
二十万民众有序列队,自教育会坪出发,沿着南正路、司门口一路往江边走,
被高高举起的横幅和标语像红色的浪头往前涌,最前面的学生真的举着那幅“还我河山”的标语,墨汁晕开的“河”字在风里晃得刺人眼睛,后面的人一排排踩过麻石路面,“还我东北”、“对倭经济绝交”、“共赴国难”的口号声震天动地,响彻云天,感觉沿街房舍的瓦片都在颤动。
章砚清打开半扇院门,立于自家檐下,静静望着看不到头的队伍从眼前漫过去。那是一张张涨红的、满是悲愤的脸,其中甚至有请假在家却悄悄溜出来的初中生,攥着小纸旗喊得嗓子都哑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对着他挥了挥拳头。
章砚清沉默片刻,抬步顺着街边行道,孤身一人,远远跟在游行的队尾,缓缓随行。
往日熟悉的长街早已换了人间。
沿街商铺尽数挂上了大半门板,上面贴着一张张红纸黑字的手写告示——停业一日,抗倭救国,浆糊未干,纸角被秋风微微掀起。
有本土商号老板深明大义,不愿意再售卖倭货、资敌辱国,索性将店内囤积的倭货尽数拖至街边,泼上煤油点火焚烧,火苗舔着货物往上窜,青烟滚滚腾起,火光灼灼,围观民众拍手称快,呼声震街。
街边卖凉茶的阿婆,把一桶桶凉好的粗茶摆在路边,塞到路过的游行学生手里,分文不收。
穿灰布制服的军警站在街角,枪老老实实地背在身后,不做任何阻拦,只是远远盯着队伍的边缘。
大街小巷,再无往日嬉笑喧闹、市井烟火,只剩满目肃然与满腔激昂。
满城皆是热血,满城皆是赤诚。
章砚清的眼前是千万国人的滚烫之心,可他自己心底却是穿越者独有的寒凉清明——他太清楚结局了。眼前这群义无反顾、以血肉赴国难的普通人,其满腔热血终将冷却、赤诚终将被辜负、呐喊终将被时局镇压。
未来十四年山河血泪,他尽数预知,却无能为力。
一股极致的悲凉层层翻涌上来——他恨时局昏聩、恨外敌入侵、恨山河破碎,更恨自己这副困人的年幼躯壳。空有跨越百年的眼界与清醒,却被年岁、身形、身份死死困住,连堂堂正正汇入家国呐喊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这么顺着街沿,跟在游行的队尾慢慢走。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像一片飘在洪流边缘的叶子。
站在万人洪流之外,他心底暗自警醒——章砚清,起风了,你可不能睡得太死。
队伍沿南正路浩浩荡荡地向着司门口方向流动。主干道完全被人潮铺满,两旁大大小小的侧巷口便成了车马临时的泊点。
一条僻静的横巷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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