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夏正波擦干了手,把那叠账簿搁到西次间书房的书案上,又将那份油墨尚新的报纸摊开一角:“账目我都带回来了,今日城里的新报也买了。街上人心惶惶的,到处都在议论北伐军快要打进长沙的消息,不少商号已经在盘算着收缩生意了。栗山坝那边也捎来了口信,何家如今也在提防世道生变咯。”
说话间,陈孙氏已经把晚膳张罗妥当。依旧分了主次落座,章砚清独坐主位,夏正波、陈孙氏坐在下手,桌上摆着一碟虾干焖冬瓜、一大碗咸肉焖芋艿,还是配了几样小咸菜。只是章砚清碗里的是白米饭,夏正波、陈孙氏的碗里还是杂粮糙米饭。
饭桌上气氛并不轻快,三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世道动荡的阴影,沉默不语。陈孙氏时不时抬眼打量章砚清,给他舀汤夹菜。待三人安安静静用过晚饭,陈孙氏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堂屋便只剩下章砚清与夏正波二人。
天色已彻底暗透,章砚清拉下西次间书房的电灯拉绳,昏黄光晕漫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地面上微微摇晃。
他仰起脸,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指了指放在书案上的报纸:“夏叔,你把今日的报纸念给我听听好不好?好多字我还认不全,想听听城里外头又发生了什么事。”
夏正波没有多想,伸手将报纸取过来,就着灯盏的光亮,一字一句缓缓诵读。军政战报、市面物价、洪水后续赈济的消息一条条入耳。
章砚清垂着眼,表面似在乖乖听报,心底却在不停复盘自己记下的片段。
一九二六到一九二九这几年里,湘省地界的风波一浪叠过一浪,各方势力你来我往,政令朝令夕改。码头这种冲要地界,货栈首当其冲,摊派、征用、哄抢,一桩桩祸事都在前面等着。可这些属于后世的认知,他却不能直白讲出口。一个五岁孩童,若是把未来数年的大乱说得明明白白,只会惹人惊疑。
夏正波念完一版,便将报纸搁回桌面,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只有书房的灯光偶尔微闪几下。
“夏叔,我爹娘留下的那些地契、存单,我今天都找到了。”章砚清缓缓开口,声音是孩童特有的稚嫩,“只是我年纪太小,这些产业、存款,全都记在我爹娘名下。如今世道越来越乱,我一个小孩子握着这么多家当,总归扎眼。我想着最要紧的,便是想办法把家产好好安置妥当。只是我年岁不够,官府那边的手续,想来会处处为难。”
夏正波闻言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宝官想得长远哦。个孤儿办理财产交割,里面的弯弯绕极多,稍有不慎,便会被人钻了空子吞掉家底,万万急不得噻。”
“还有城北那处货栈。”章砚清话锋落在此处。
夏正波皱起眉头,还是坚持原先的想法,语气恳切:“货栈个番遭了大水,损失确实不小咯。可根基还在,凑一笔钱把墙体木料修葺一新,重新囤上货物,依旧可以周转得利。家里铺面租金有限,总要有一份营生进项,才不至于坐吃山空。个是老爷当年辛辛苦苦置下的,能保全,还是尽量保全的好啵。”
果如章砚清所料。夏正波能看见眼下的兵差隐患,却割舍不掉这份传下来的产业,依旧寄希望于修缮之后继续经营。没有继续争辩,因为他很清楚,仅凭眼下只言片语,很难说服夏正波。况且洪水损毁之后的货栈,市面动荡,也未必短时间就能寻得到合适买主。多说无益,不如暂且按下话头。
“我懂夏叔的考量。”章砚清顺着话头轻轻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这件事头绪太多,我脑子也有些乱。容我夜里好好想一想,明日我们再细细商量。”
当夜,宅院安安静静。窗外残余的雨声彻底停歇,只有远处街巷偶尔传来巡夜打更的梆子声。章砚清躺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往后数年湘省的乱局:北伐入湘,工农运动风起云涌,各方势力反复拉锯,得直到一九二九年末,何建真正坐稳湘省王的宝座,局面才会稍稍稳住。在这之前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的规矩到明天便可能不作数。自己人小力薄,硬碰硬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好的出路便是尽量龟缩蛰伏,先安安稳稳苟过这最动荡的几年。
而货栈临水临码头,就是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肥肉。修,要投进去大笔银钱,将来极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继续守着,祸患无穷。可贸然脱手,乱世寻买主何其困难。
反侧之间脑子已经有点昏沉,忽地,他想起夏正波之前提起的那层外家关系——何建!对呀,栗山坝何家。
一夜思虑辗转。待到第二日清晨,天光透进窗纸。
吃过早饭,陈孙氏收拾完餐桌,趁着难得天气放晴,去了西边小天井浆洗晾晒。西次间书房内,又只剩章砚清同夏正波二人。
章砚清的神色带着一夜未睡,通透后的沉静,开口把昨夜盘桓于心的想法慢慢道出:“夏叔,昨夜我想了一整夜。货栈若是花钱修缮,往后码头风波不断,我们孤弱一户,就算把栈房修好,也未必守得住。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想找个妥当人接手卖掉,又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小心斟酌措辞,“我们不是还有栗山坝何家这一门外亲么。何师长如今在军中声势正盛,乡里地方上都要卖他家几分薄面。咱们是不是,能借着何家这层名分,好歹挡一挡外头可能会有的骚扰摊派?若是机缘合适,也借着何家的情面,寻门路把货栈这处麻烦产业尽早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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