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缨》
程韫久在行伍,对目光极为敏感,察觉身后的人盯着她一举一动,也不甚在意。
良久,沈恪终于施恩般地挪开了视线。
一炷香,果不其然,一无所获。
程韫早就预料到不会那么简单,于是蹬鼻子上脸,开始翻沈恪手边的书简,目光轻扫,落在沈恪手中的书上,赫然写着道德经三个字。
“这是准备出家了沈大人?”程韫瞧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下的翻找动作。
两个人似乎实在比谁更有耐心。
正要翻开手里这本书简,程韫心头一凛,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像是有什么错漏之处。
她猛地抬眼,此时她离沈恪仅仅一桌之隔,昏黄烛光下,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沈恪背脊松垮地陷在檀木太师椅中,肩胛骨抵着冰凉的雕花椅背,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抬眸间眼神中带着化不开的情绪,像是毒蛇在暗中吐露着蛇信子,冰凉又难以捉摸。
方才不过浅浅一道的细微伤口,不知何时竟变得狰狞可怖,皮肉翻卷,暗红的血不断渗出,濡湿了领口。
沈恪见她盯着自己脖颈,抬手胡乱擦了下伤口,血渍瞬间漫到耳侧。
不疼,有点痒而已。
程韫此时觉得自己着了魔,血淋淋的伤口,在脑海中牵动着她每一根神经。面对这人时,火气刚提到喉间,又像坠了石头般被莫名地拽了下去,胸腔中酸胀一片。
程韫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笑自己这些年过去了却毫无进步,仍旧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跨步绕过桌案,抓住肩头,将还在发愣的男人按在椅子上,另一只手顺势解下腰间酒壶,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地一扬,将刚装得满满当当的酒,尽数倒在对方颈侧,浓郁辛辣的酒香瞬间四溢,混着鲜血流入衣襟,一路洇湿了衣领,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
那在椅子上靠着的人,好似因瞬间的刺痛偏过了头,脖颈处青筋暴起,指节却死死扣住扶手边缘,竟是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烈酒裹着血珠渗进皮肉里,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骨缝里,痛得沈恪仿佛清醒了一些。
很疼吧?但她觉得他一点都不疼。
活该。
“嘶”一声,程韫从沈恪袖口处扯下一块布,狠狠按在伤处,手里动作利索又精准。
而另一只握着空酒壶的手却微微发颤,程韫鼻尖萦绕着烈酒的辛辣和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他身上惯有的药香,交织在一起,刺得她心口发紧。
她很难想象,如果沈恪与秦炽是一个人,那么十七岁的秦炽,是怎么变成如今手握滔天权柄的沈恪沈尚书。
烈酒带来的刺痛逐渐平息,鲜血从伤口处洇湿开来,抵在颈侧的布条慢慢变得半红半白,最后到逐渐不再染红。
屋里寂静极了。
程韫脸上没有悲喜,垂眸问他:“沈大人是不想活了吗?烦请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别捎带上我。”
沈恪眼中的情绪深不见底,却仿佛有一把钩子,要将对方的意图拆穿:“你又凭什么质问我?程大将军多管闲事的性子,这些年邸报上写的不少。”
“还是程将军觉得,只需要适时的,稍微的,付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怜悯,所有人,包括我都要甘愿为你的马前卒?”
烛火透过男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洒下阴影,映得人苍白又脆弱。
程韫闻言猛地回神,旋即报复般地用力按在伤口上,疼得沈恪微微蹙眉,却还是固执地盯着她,执意要将她盯出个洞。
“哦,那就算沈大人愿意,我也是不愿的。”
“我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程韫腾出空来,将目光落在对方的手背上,是错落的血迹,不免怀疑道:“这伤口原本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吧?”
沈恪睫毛轻颤,极为轻缓地闭了下眼,然后指腹摩挲过檀木桌的雕花暗纹,循着大致方向,摸到一个不起眼的云纹凸起,轻轻按下。
“咔嗒”一声轻响,桌下暗格弹开一线缝隙。他指节微曲,将那册卷着泛白毛边的簿子抽了出来,随意扔到桌上。
指节轻叩了两下桌案,薄红的眼尾上挑:“两清了。”
你帮我处理了伤口,我给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两清了。
程韫眼睛瞬间放亮,毫不客气地扯走附卷,扫了一眼封皮的名目,意味不明地笑道:“多谢沈大人。但沈大人你要知道,很多事,不是你想要两清就能两清的。”
话音落下,却无人再回应,程韫平日舒朗大气的眉眼,此时却紧紧蹙在一起,眼中凝着冷意。
翻看间,她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麻纸,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轻轻抽出来,原来是一张被夹在缝隙里的回执抄件,边角已经磨损,墨迹也淡了大半,只依稀能辨出字迹。
“文历三年十二月廿三,凉州驿站接户部转运粮草,实收三万石,损耗六千石,缘由:遇风沙,车舆倾覆三辆,护粮兵卒伤亡十……”
程韫身形骤然一滞,又从怀中掏出拓印的粮草总册,“十二月廿,拨付云朔三万石,交凉州驿站,损耗合规,记三百石。”
三百石,六千石。
对比之下,她指尖开始发抖,就近将册卷放在沈恪的书桌上,纤细有力的手一页一页翻过,一张,两张……又有回执被她扒出来,秦州,金城,凉州,沿途三州的驿站回执,竟都被夹在了这堆废弃的附卷里。
背后的人能够篡改了户部的总账,却忘了,那些散落在地方驿站的回执,会有人抄录一份副本,随着军籍文书一同上缴。更忘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抄件,会被随手丢在角落,一放就是十八年。
桌上的烛火快要燃尽,光亮落在几张薄薄的麻纸上,隐约照亮了模糊的字迹。
程韫看着那些数字,指骨在边缘握得泛白,眼眶倏地有些红。
十四年前,云朔关城头的烽火,父亲血染征袍的模样,母亲抱着她说“人在城在”的声音,忽然间就冲破了岁月的尘埃,清晰地砸在了心上。
也连同着阿爷去世前的回忆涌了上来,他握着她的手嘱咐道:“小韫,你父母全了他们的信念,你不要循着他们的路走,今后,也不再肩负家族的荣耀。”
心中所念,万事可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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