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缨》
程韫努力将自己脑中疑惑的情绪甩了出去,冷静分析着每一句话,试图最快理清朝堂上纷乱复杂的派系。这派系名录,她早在一年前便背得滚瓜烂熟。
禁军设了圈套大动干戈,将戚真下狱却不审,不过是为了将她扣在燕都,这种手段放任何一个为国为民将领的身上,都是憋闷不忿的。
可对她而言,却是瞌睡递枕头,刚刚好。
阴山北麓,三百六十二条利州将士的命,她一直记得,要以血偿血,以命抵命。
“沈大人说得对!”武官们又掀起新一轮的讨论,比如文官也不全是王八……
韩相此时极有眼色地拱手站出来平息剑拔弩张的氛围。“陛下,依臣所见,此事容后再议较为妥当。”
工部侍郎赵逢见状便出列启奏,语气带着几分拉拢:“陛下,程将军骁勇善战,颇有谋略,不如留她在燕都任职,辅佐禁军操练,也好为我大靖添一员猛将。”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程韫心头一凛,果然,终于说到正题了。
丞相党这一手,与当初他们在利州排演的相差无几。
这是想将她调离利州,断了她的根基,入了禁军,哪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大理寺放了戚真,换她留在燕都,霍启同她以为早已是两方达成的共识。可今日晌午她紧赶慢赶去提人,却又说暂时放不了人。
一番折腾,不过是又一轮的敲打,让利州一众将领知道,这权力在丞相的手里,那戚真的事,说大可大,说小自然也只是芝麻大的事情。
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有她程韫应了留在燕都,这人才能放。
不等她开口,霍将军已出列拱手:“陛下,程韫不仅于利州军务熟稔,还有肃州初平,宣化府防务刚整饬妥当,两地百废待兴,也需程韫协理。若骤然调离,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俯首更深:“臣恳请陛下,准程韫暂留燕都协理防务。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也不至于北疆防务出现疏漏,更可避免利州军心浮动啊。”
皇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他望着阶下一身戎装、站得笔直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免想起那几份捷报,程韫这些年的功绩确实耀眼——
文历十七年,率铁骑出玉门关,西破羌人十二部,拓地逾三千里。
她于戈壁荒滩之上同利州军筑城立寨,亲勘地形,定肃州为西北屏障,引祁连雪水垦荒屯田,迁流民实边。
文历二十年,又挥师北进,收服狄人杂部,于交界处设宣化府,立互市、整军纪。
可再耀眼,也无法牵动皇帝的心。
程韫……倒是个难得的将才。肃州荒田,宣化府防务,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利州子弟兵更是精锐,这样的人,若是真心倚重,西北便能安稳。
可正因为她太厉害,才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不能给她权柄。
升了职,利州军便会彻底归心于她,霍启本就手握重兵,再添一个程韫,西北兵权便有尾大不掉之嫌。更何况还有丞相一党……
丞相一党正要再辩驳,沈恪手中捧着一卷图纸,开口打破死寂,“陛下,臣近日奉旨督造燕郊城墙修缮,查得燕郊的三处隘口防御极为薄弱,亟需知兵善战之人统筹督办。”
沈恪垂着眸子,眉眼清冷。
连图纸都早已备好,实在端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架势,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说他工部的事情,可偏偏就让人挑不出错处。
户部左侍郎刘全此时迫不及待地出列,他素来依附韩丞,此刻语气中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算计:“陛下,臣以为,燕郊的防务已有专人打理,程将军既不愿为禁军效命,不如在户部,厘正军籍档案。近年利州军扩编,户籍兵册多有混乱,程将军出身利州,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帖。”
殿内一时又静了下来,百官皆知这是丞相一党在打压,却没人敢轻易出声。
就在此时,吏部谭秉言缓步出列,面上是一副温和的模样:“陛下,臣以为程将军在边关,深谙防务,留她协理燕郊城防,既能补防务短缺,又能安利州军心,更可兼顾肃州、宣化府的防务。”
“至于户部所言档案一事,倒也不必截然分开——程将军统筹隘口督办之余,也可兼理利州军籍厘正,两桩差事相辅相成。只是……程将军刚刚回都城便如此忙碌,显得各部有些不近人情了。”
既不得罪丞相一党,又保住了程韫掌兵的根本,还顺势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一箭三雕,末了顺手阴了各部一把。
诶哟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程韫连忙拱手:“臣为守卫大燕,必定在所不辞。”
皇帝思忖片刻,打量的目光落在程韫身上,见她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终是颔首:“准奏。”
又说了几件不痛不痒的事,文高帝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遣散了大臣们。
散朝时人多眼杂,程韫不敢动作明显,余光寻找着沈恪。
目光锁定在几位文官簇拥的中央,程韫看他的步伐不见急躁,可人却活像是踩了风火轮走得飞快。
程韫这边还要去寻郑老将军,便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怀疑。
郑老将军在宫门口寒暄告别同僚,准备踩着小梯子上马车,突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向上托举着。
“郑老将军。”程韫恭恭敬敬地喊道。
郑铎回头看她,撩开帘子说道:“程将军上来吧,和老夫说上两句。”
程韫正有此意,一个闪身窜进了老人家的马车里,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如此勾心斗角地站了两个时辰,也是让她由衷佩服上文官了。
郑铎看她这皮猴子样儿笑着说:“嘴上恭恭敬敬,可没看你有多尊敬。”
程韫笑得很开心地说道:“郑老的马车太舒服了,远胜于金銮殿啊。”
郑铎笑着捋了捋胡子笑骂:“我家那小子若有你一半机灵劲儿,我也不必担心他了。”
“易青哥为人正直不阿,足智多谋,若非他在户部为我尽心周全,肃州一战,我必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郑老听完笑呵呵地敲了程韫脑壳一下,“就你会说!”
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显得更加不值一提,每一道皱纹都刻着他忧国忧民的过往。
程韫话在嘴里绕了绕还是说道:“我有些担心今日您在殿上逼着谭秉言说出那番话,听闻他的手段狠辣,今后怕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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