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府所有人都歇下，独留东厢房亮着微弱的光，李懋昭手里举着蜡烛，猫着腰蹲在榻边，窸窸窣窣正鼓捣什么物件。

他白日专门从道士那求来了一叠符箓，黄纸上用朱砂笔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符文，他取出一半压在床底，又将剩余的揣进里衣。

一切睡前仪式做妥当后，李懋昭这才掀开被褥，安心上了榻。

三更天的鼓声响起，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紧闭双眼，有股风若有若无吹来，摩挲着他的脸，凉的令人生寒。他下意识裹紧被褥，整个头埋进被窝，渐渐，从床底下渗出一丝阴气，缠绕在他的双腿上，一缕缕往上攀爬蔓延，原本干燥暖和的被窝骤然变得阴冷。

李懋昭察觉出异常，睁开了眼，果不其然，沈维桑那张煞白的脸正堂而皇之地揍到他眼前。

他浑身一凛，招架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裹紧被褥退到角落里：“你……”

“你莫非又要揍我？”李懋昭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沈维桑的脸，语气却一如既往的蛮横，“我告诉你，小爷我可是找着了专治你的东西。”

他将手伸进胸口，抽取出其中一张符纸，一气呵成贴在自己脑门前：“这黄符，镇家宅，保安宁，杀邪驱鬼，纵是邪祟精怪见了此符，亦不敢近我身，你的死期将至，我看你如何！”

沈维桑见他穿戴整齐，盘腿坐在榻上，她嗤笑一声：“专门等我？”

“不错。”

沈维桑没同他废话，大手一挥，顷刻，一阵烈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席卷出李懋昭房中四处所有的符纸，床榻底，他胸前，包括贴在他脑门上摇摇欲坠的那一张。

风一拂过，那些黄符毫无生气飘落在地上。

“你遭骗了，这就是一堆废纸。”

李懋昭目瞪口呆，额前冒出密密的细汗，他见沈维桑不紧不慢飘过来，她一头乌发垂至腰间，脸还是那样煞白，只是不见那双骇人的血窟窿了，若忽略裙底那滩魂气，看起来与凡人无异。

他这下有胆量直视她的眼睛了，但还是强撑着：“你胆敢碰我一下……”

沈维桑面无表情打断他：“不碰你，请你帮个忙。”

李懋昭稍顿。

随后，他拒绝得干脆：“不帮。”

沈维桑知是求人办事，放软了语气：“你若帮我，我以后便不吓你了。”

“我可去寻个道士，来家中坐镇。”

“寻常的道士镇不住我。”

李懋昭挑眉：“那便请个不寻常的。”

沈维桑心口怨气猛猛作祟，她极力收敛易怒的性子，切齿又道：“只要你帮我，你想问的我都可告诉你。”

李懋昭油盐不进：“我……没什么想问的。”

“当真？”沈维桑眼见他欲言又止，算准了这位纨绔的好奇心，“你难道不想知晓我为何夜里会变成鬼？”

李懋昭摇摇头：“不想。”

“我打死你——”她一时没克制住，扬手便冲过去。

“我想！我想！”李懋昭被她身上突如其来冒出的黑烟吓到，惊慌失措退缩到里面，“您请讲，什么忙？”

沈维桑收手，淡然拂弄了下额前的碎发，清了清嗓，道：“你明日一早可否帮我向左都御史递个信，求他帮忙一二。”

李懋昭眼含狡黠，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想要都察院的人替你们在圣上面前多言几句好话？”他一口回绝：“不可能！我与你们沈氏不共戴天，你怕不是脑子抽风。”

沈维桑反驳道：“我叔父，他是个受牵连的无辜之人，那买卖书画以受贿的银两从没有进过沈府的门！”

“若非如此，”李懋昭撒开手，冷哼，“凭你家当年对我家做的那些腌臜事，我恨不得将你们沈氏踩在脚底，永世钉死在案板上！相反，沈三小姐应当庆幸，我李氏还未插手此案。”

他说完，忽然哑了声，联想到锦衣卫与刑部的确未找到银两流通沈府的证据。他有坦然的私心，巴不得沈氏落魄千代万代，腐在臭水沟，烂在沼泽地里，最好永远都不要翻身。可若真的像沈维桑所说，他们是被冤枉的，为此全族惨死，这真的能够令他大快人心么。

兄长曾教导他，君子不欺暗室，他万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但他亦没有说服自己去帮助仇人的大度与决心。

沈维桑看他一眼，将李懋昭方才那些话全当耳旁风，如今全京城，只有他见过自己夜里的样子，白日出不去，夜里亦不宜到处吓人。她来京师本就是想过安生日子，不想让旁人知晓，想来想去只有李懋昭能帮她。

她在金陵时，十多年的欺压凌辱，她为出一口气，一天夜里去吓了她的堂姐，犯下大错，至此堂姐对她心生恐惧，开始胡言乱语，三叔父才将她赶走。

这档蹊跷事突然引到她身上，一到夜里，她性子便两极反转，怒燥不耐如火直直往心头窜，什么受气委屈，挑衅阴阳，绕是半分也忍不了。

沈维桑不便在外逗留许久，须得在天亮前赶回沈府，免得引人生疑，她道：“你若因身份有所顾忌，不必亲自出面，只需托人帮我递个信即可。”

“你走吧，我不会帮的。”李懋昭沉闷的声音传来。

沈维桑见他将整个头都埋进被褥，她目光骤然阴冷下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板着一张死白的脸，幽幽飘到李懋昭身旁，大手一挥，任由窗外卷进来的烈风掀开他的被褥。

李懋昭呆愣住，恍惚地看着眼前床榻空荡一片，他穿戴整齐，只是失了被褥的遮盖，此时却有股被人扒光衣裳，遭人凝视的异样。

他挪眼，沈女鬼此时亦抬眸，二人面面相觑。

不等人反应，那女鬼猝然上前，二话不说掐住他的脖颈，威胁道：“不帮我，我就杀了你！”

熟悉的窒息感涌入五感，李懋昭憋得面色紫红，他胡乱扣抓着沈维桑的手，却只能抓住一团空气。

“小人……”他艰难道，“……小鬼！”

这是个脾气极臭的鬼。

“好，我帮你！”

倏地，喉间一松，沈女鬼撒手将他一扔。

啪得一声，李懋昭摔狼狈摔在地板上，他埋头猛咳，靠在榻边喘着气。

“不过……我答应帮你，没答应办成。”他缓过来，开始盘算，“从古至今，商客来往，以钱为易，君臣来往，以忠为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从不会让自己吃傻子亏。

李懋昭碰了碰自己脖颈，似笑非笑：“答应帮你，是小爷我惜命，但办不办得成，这是交易。最重要的是……你若杀了我，没人帮你。”

“什么交易，你说。”

李懋昭扬眉，故作矜持淡然，他拍开掉落在床榻边的符纸，整理了番衣襟。

他凑上前，从容咳了几声清嗓，问了句：“你？”

“为何夜里会变成鬼？”

沈维桑：“……”

“你能瞧见别的鬼么？”

“我屋里有鬼么？”

“为何白日与夜里，人的性子差别如此大？”

“有何诀窍？可否传授？我若学会夜里也能成鬼么？”

沈维桑：“……”

她回道，如背诵诗文：“成鬼这事，是有一日醒来突然就能了，能瞧见别的鬼，没有变成鬼的诀窍……你屋里现在除我之外，还藏着一只吊死鬼，就在那儿——”

沈维桑说着，伸手指向李懋昭头顶上的一根悬梁。

“那鬼的乌发垂到了你的肩上，吊死伸出来的长舌正悬在你的头顶，对你垂涎三尺。”

见他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处宛如木鸡，旁若下一刻便要掉下泪珠子般，她冷漠出声：“骗你的。”

李懋昭：“……”

“就没了？”他不满，“你分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鬼！”

沈维桑忍住，道：“我回答完了，除了头个我确实不知，不过，我夜里做梦曾响起一个声音，他遣我去找个水鬼，具体作何我亦不知，或许会跟我夜里成鬼有关吧。”

李懋昭眼眸里亮着光，玩心此刻全然被激起：“然后呢？”

“没了，这些可够交易了？”

他琢磨着，片刻才道：“行，我答应你。”

沈维桑默声看了眼天色，天际边深暗正一丝丝褪去，她欲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