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路一迟应该是在生她的气。
易意有所知觉,自此那日他跟着江远一起去了市里,他就有三天没来找她。
易意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她意料到了今天路一迟就会来找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路一迟总能找到由头跟她吵架,小时候吵得天崩地裂,谁也不饶谁,拳脚相向也是有的,长大了倒是更多的,路一迟总是用那双灼人的眼睛,隐忍着怒气看她。
她漫不经心的想着,在理发店里围着个很丑的黑围裙,手里拿着吹风机正站着给一个女人吹头发,她透过镜子看着女人,闭着的双眼,明显切过双眼皮,痕迹明显的眼皮上是青紫色的眼睛,亮片很大颗,连鼻梁上也粘着亮片细闪。
开门声响了,带着不迟疑,有重量的脚步声一齐进来。
“你倒是过的很悠哉,嗯?”
咬牙切齿的男声。
易意转过头,看到几天不见的路一迟竟然染成了暗红色的头发,火焰一样嚣张的在头顶顶着,她下意识的蹙眉:“你染头发了?”
路一迟一顿,看到她皱眉的表情,反而脸上的肌肉有些舒缓:“真想不到,你还能看出来我有头发,我以为就算我有一天,剃了光头你也不知道。再说了,谁让你那天不跟我们一起进城的……”
“你去哪里染的?”易意连手里的吹风机都停下了,皱眉打断他问。
路一迟扬眉,走到她身边,半俯身,那张嚣张的脸就在镜子里挨着她的脸颊不远,伸手顺了顺他自己的红发:“城里。帅吧。”
易意垂下眼不看他,又打开吹风机给女人吹头发,轰隆隆的吹风声中,路一迟还想再说话,却声音在吹风机中弱下去,没办法就抱着臂坐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长腿翘着二郎腿盯着她看。
一直到吹干,易意拔下吹风机的线,往一楼里面,用花帘子隔着的一间窄屋里喊:“大姨,吹完了。”
冯月掀开帘子就出来,走到那女人的身后握着剪刀夸女人发质好,问她这次怎么剪。
易意也帘子一掀进储藏间,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点光线就是外面开着的灯透过薄花花绿绿的帘子透进来的白光,里面左右都堆着杂乱的棕箱子,里面是批发的洗发水发膜染发膏之类的,还有剪刀工具,最外面靠着门摆着个椅子,没事干闲一点的时候,可以坐在这眯一会。
易意刚坐下,就听到路一迟的声音,撩开帘子,紧紧的绷着脸:“易意,好玩吗?”
“又怎么了?”她皱眉,隐秘的揉着手心卷发棒烫出来的红肿问。
“你把我推给江远,是因为你巴不得清净是不是?”路一迟眯起眼,肩膀上搭着一半帘子。
“你自己要和她去的,关我什么事?”
“我要去?我是要去,我要的是我们三个一起去!你呢,说都不说,直接把我推给她?”路一迟手里攥着帘子,死死盯着她看。
“所以呢?你不是也过的挺开心吗?染的头发你不满意吗?”易意提高了点声调。
路一迟的手一顿,却依旧不肯认输,咬着牙:“我染头发跟你把我推给江远有关系吗?你不喜欢她,就要我也离她远远的吗?”
易意捏着左手伤痕的书停了下来,抬起眼看他:“谁跟你说我不喜欢江远了?”
“还用谁说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路一迟说完就后悔了。他在昏暗中看着易意仰着脸看他的表情,那双圆溜的杏眼在暗色里沉默的亮着,极小的脸和尖尖的下巴,眼窝微陷带着青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是谁也不喜欢,谁最好也别来打扰我,也包括你,路一迟,你很烦,很吵。所以你现在能不能出去了?”易意面无表情。
“出去?易意你意思叫我滚?”
路一迟咬着牙,脸颊两边的肌肉鼓起来。
“好,你自己说的!”他撂下帘子往外走。
安静了。
易意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心被卷发棒烫出来的水泡,她伸手摁着水泡,传来痛感反而让她头脑清醒,耳边的短发垂到她脸颊,痒痒的。她在别扭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憋着气,但她也不说。
她其实想说,明明他一直剪头发都是在这里的,他去别的地方染头发简直是背叛她。
而且还浪费钱。
可她如果开口,就更变成了她对江月带路一迟染发有意见,在路一迟和江月眼里,就更变成了她小气,爱嫉妒。
而且更何况,他说的确实没错,她不喜欢江月。
因为站在江月身边,总让她无所适从。她只是讨厌这种感觉,但谈不上讨厌江月,当然也算不上喜欢。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纤细的脖颈往后仰着,后颈冰凉的挨着椅背的金属触感,看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又不合时宜的想起宋清文。
如果是宋清文呢?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子?他生气的样子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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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她站在衣柜前神情慎重的看着自己贫瘠的几件衣服,空空荡荡挂在里面晃荡,单薄的可怜人。她手指划过灰白的校服,先把校服扔出来堆在床上,又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里面穿什么。
其实能让她选的只有三件,一件白短袖,她手指捏着白短袖皱眉,前几天她遇到宋清流就穿的这件,她本能的不想再穿了。
可是她又想到,万一宋清文认不出来她怎么办?穿着白短袖,他可能……会有点熟悉吧……
她犹犹豫豫,又看向另一件粉不拉几的玫粉短袖,胸口是几颗苹果的图案。
又皱眉,这一件是冯月在她初中毕业的夏天作为她考上一中的礼物买给她的,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捡着冯月的衣服穿的,她嫌弃的抽了抽嘴角。说不好这是报复她还是奖励她,反正她是绝不可能穿这么粉的颜色去学校的。
恐怕整个学校的女生都没人会穿这样艳丽的粉,尤其是高中生。
最后只剩下一件黑了吧唧的黑短袖。
她没办法,也没法挑了,那件黑短袖被她穿了很久,领口已经变得宽松褶皱,她取下来扔回床上。
想起书包还在外面晒着,于是蹑手蹑脚的拉开门,准备下去一楼,却隐约听到旁边房间,冯月和段梁华说话的声音,他们住的是自建房,理发店在一楼,上面的一层是他们平时住的地方,墙板薄,很轻易的就能听到动静。
她应该走的,却迈不动脚步,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对话。
“今天对账,又少了二十。你给她交了多少钱?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就等着饿死,我他妈的剪一个头才几块钱,你还在外面喝酒?有着钱怎么不给段学骐报个辅导班?他们班主任整天催着我要报班……”
“反正我可是给她交不起学费,再说了把她累死累活弄到高中,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省的外面跟李家那些长舌妇说我们毁良心。他们那边出过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吗?李任阳那边一家子都是畜生,如果不是他开车……”
“你说这些有用吗?你妹活着的时候她对你有这样好过吗?”
“你提她干什么,段梁华,你他妈也是个白眼狼,他们俩的遗产要不是你拿去开店……”
两人的争吵声像裂帛声在深夜里划开。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力道很大,她下意识抓紧栏杆,扭头看到段学骐。
“怎么,我亲爱的表姐,又准备偷听家里钱藏在哪呢?在店里偷发卡还不够?”段学骐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着戏谑的暗光,初二的年纪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肥壮的身体几乎堵死窄小的走廊,居高临下的看她,手里拎着她那个斜肩背的白帆布包。
易意面无表情,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拿过书包,就看到段学骐已经把书包扔下了楼,她瞳孔收缩,伸手去捞,却已经来不及。
缓慢的转头看着段学文:“你到现在还没玩够这种游戏是吗。”
“没玩够,怎么样。别这么看着我,装什么?你吃的用的喝的哪样不是我的,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懂不懂?”段学骐伸手把几本书重重砸进她怀里,习以为常的命令:“给我写,明给我。”
接着转头离去,易意低头看着怀里的两本暑假作业,没什么表情的拿着下楼捡起白书包,上面沾了黑灰的污渍和地上没扫干净的发茬,刺眼的令她眼皮发烫。
她打开那个皱巴巴的廉价白帆布包,从最里面有着小拉锁的夹层里掏出那张校园卡。
任由卡片尖锐边缘深深的陷入她的掌心。缓慢的摩挲着上面微微凸起的卡号。
1969720。
半响后,闭了闭眼,将校园卡塞进口袋。
打开水龙头,开得很小,控制着水流,一点点的搓干净帆布包上面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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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开学。
易意刚进教室把书包放下,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袁婷之站在讲台上拍手,组织所有人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
旁边的女生嬉笑着挤成一堆从易意身边挤过去,江远穿着校服,歪着头顺嘴问了一句:“易意,要不要一起?”
她校服里穿的是一件娃娃领的白短袖,叠在校服领口,到锁骨的梨花烫卷发精致。旁边左右揽着她胳膊的女生的嬉笑声停了,互相对视着。
易意摇头:“不用。”
“真是讨厌,自找没趣。”挽着江远手臂的女生撇着嘴出声。“别这么说,易意肯定是有自己的事。”江远娇声说。
易意在她们身后耸了耸肩,不很在意的跟着人群往前走。
六点半左右,天蒙蒙亮。操场上有隐约的雾气,所有人周一开学都没什么精神,在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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